幕僚中有人出声：“是否可遣使与林逆……虚与委蛇，暂缓其攻势？”话音未落，曾剃头其弟曾国荃便冷哼一声。
他年轻气盛，脸上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凶厉之气：“缓？拿什么缓？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我看林远山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拿下湖南！跟他谈，他只会当咱们怕了！大哥，”
他转向曾国藩，语气急切，“长沙不能不救，但也不能照着林逆画的道儿走！咱们得另辟蹊径！”
曾国藩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盯着地图的水师另一将领杨载福：“厚庵，水师方面，你有何看法？”
杨载福拱手，声音粗豪：“大帅，粤匪水师船只多是缴获改装，论及水战操练，未必是我等对手。其封锁长沙江面，倚仗的不过是岸炮掩护。
若能设法清除或压制其岸防炮台，我水师便有把握冲破封锁，接近长沙城垣，一则核实掘堤真伪，必要时可派死士登岸破坏；二则可用舰炮轰击粤匪围城阵地，缓解城内压力。”
彭玉麟补充道：“水师出击，关键在陆军配合。需有劲旅沿江岸扫清粤匪炮位，或至少牵制其岸上兵力，水师方能放手施为。”
罗泽南眼中精光一闪，接话道：“既然如此，我陆师主力更不能走湘江水路大道，那是找死。当效仿古人暗度陈仓之策。”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湘江东侧，长沙城北的丘陵地带，“大军可自湘阴出发，不走湘江主道，而是走这丘陵之间的山路！虽道路崎岖，行军艰苦，但可避开粤匪沿江主力，隐蔽接敌。
若能悄然运动至长沙城东一带，不仅可避开其预设战场，更能占据高地，与城内守军遥相呼应，甚至可与水师东西对进，夹击粤匪！”
曾国荃立刻击掌：“好！罗山先生（罗泽南号）此计大妙！咱们给他来个声东击西！水师在明，大张旗鼓沿江南下，吸引林逆注意；陆师在暗，翻山越岭直插他后背！等他发现，咱们已经在他腰眼上扎下钉子了！”
塔齐布也兴奋起来：“走山路好！咱们湘勇爬山涉水不在话下！总好过在江边当活靶子！”
李续宾依旧谨慎：“山路难行，粮草辎重运输不便，需精简化。且需派精锐斥候前出，详探路径与敌情，确保不被粤匪侦知，反中其伏。”
舱内议论纷纷，原本沉闷的气氛被这个“避实击虚”的方案激活。众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一直沉默倾听的曾国藩身上。
曾国藩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诸君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见。”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的力量，“林逆欲以长沙为饵，钓我主力入彀。我辈岂能如他所愿？”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北山的位置：“陆师主力，就依罗山之计！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你三部为前中后三军，国荃率吉字营为先锋，即刻出发，轻装简从，走东侧山路，目标北山，务必隐蔽疾行，如臂使指，抵达后据险扎营，不得浪战，待我水师信号，再图破敌！”
“末将遵命！”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曾国荃慨然领命。
“水师！”曾国藩目光转向彭玉麟、杨载福，“由载福统领前队，玉麟坐镇中军，多备火船、快艇。待陆师动身两日后，再扬帆东下，做出直扑长沙的姿态。
若遇敌岸防炮火，不可硬闯，以舰炮远距对射，牵制其兵力。若陆师能在北山站稳脚跟，你二人便寻机与陆师配合，水陆夹击，打通江路！”
“标下明白！”彭、杨二人抱拳，神色肃然。
“记住，”曾国藩环视众将，语气凝重得如同湘江底沉沉的淤泥，“此战，不为浪战求功，但求稳住阵脚，解长沙燃眉之急，保全我湘军元气。
若能挫动林逆锋芒，使其知难而退，便是大幸。若事不可为……亦当留有后路，退保湖北，以图再举。”
他这番话，给激昂的众将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却也让他们更加清醒。这不是一场意气之争，而是关乎生死存亡的战略博弈。
“都去准备吧。”曾国藩挥了挥手，疲惫地坐回椅中。
众将行礼退出，船舱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湘江水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一声声，仿佛敲在曾国藩的心头。他望着窗外浩渺的洞庭湖，心中莫名感到不安。
他甚至都不知道兴汉军控制下的曾家什么情况……
八月中，湘江西岸，岳麓山脚下。
昔日林木葱茏的岳麓山，此刻已被战争的烟火气笼罩。山腰以上，几处原本属于清军的炮台据点，早就被攻下，换做兴汉军来守，炮口指向前方的湘江水面。
湘江中的橘子洲，如同一条巨大的战舰，上面密布着兴汉军的水师炮位，与岳麓山炮台互为犄角，牢牢扼住了湘江的咽喉。
新一批船队将人送到这边，为首者正是林远山。他风尘仆仆，刚处理完湘潭那边的事情就赶到这边，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活跃。
“统帅！”一名参谋军官快步迎上，脸上带着兴奋，“岳麓山主峰及各处要隘已全部拿下！清妖守军一触即溃，俘获大小火炮三十余门，弹药无算！眼下，长沙城周边三四十里内，已尽在我军掌控之中。”
林远山微微颔首，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他走到铺着大幅军事地图的木桌前，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廖景程部到了什么位置？”
“回统帅，廖师长昨日已攻克韶山县城，与左翼偏师建立了联系。按行程和最后接到的讯报推算，其骑兵主力此刻应已穿过丘陵地带，前出至宁乡县以南，正在向预定区域展开。”
林远山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从湘阴县的位置，轻轻点向长沙城北。“湘军主力，还在湘阴趴窝？”
“是，侦察回报，曾国藩的水师船队仍大部集结于湘阴洞庭湖口，按兵不动。只有少量哨船在湘江下游游弋。”
旁边一名参谋忍不住插话，带着几分轻蔑：“这曾国藩，倒是沉得住气。我们把长沙围得像铁桶一般，他万把人马从岳州跑回来，就蹲在湘阴那个地方，进不敢进，退不愿退，难道指望长沙城自己解围不成？”
林远山未置可否，他的目光落在湘阴那个点上，“选湘阴，进可溯江而上，退可遁入洞庭，水陆皆便。这个曾剃头，用兵不求奇险，先求不败，风格就是稳重，不敢冒风险，虽然笨，但够稳，是有点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围拢过来的几位参谋军官：“都说说看。换做你们是曾国藩，手里就这一万来号人，水师还算有点优势，陆师野战打得过太平军，但绝对不是我军对手。要想解这长沙之围，你们会怎么打？”
指挥所里顿时议论开来。
“正面强攻是找死！唯有出奇制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