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揍他!早就看这些鞑子不顺眼了!都是这些家伙害我们的。”
愤怒的拳头和脚如同雨点般落在老福身上,他起初还嘴硬,很快便只剩下哀嚎。
等到兴汉军看守闻声赶来喝止时,老福已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上呻吟。其他俘虏纷纷指认他“是旗人,还想欺负人”。看守冷漠地看了看,直接下令:“既然还有力气闹事,拖到最前面去,填壕!”
于是,身上带伤的老福,被粗暴地推搡到护城河边最危险的位置。城头上射下的冷箭和偶尔轰鸣的土炮,不断在他身边溅起泥土或带走倒霉鬼的生命。
“我不是旗人,我是老福!我是绸缎庄伙计!”看着身边一人瞬间被铅弹打穿胸膛,老福吓得屎尿齐流,口中念叨着,这才彻底明白,自己那点所谓的旗人身份,在真正的死亡面前,屁都不是。
他不过是个被时代浪潮卷起,又被更大的浪无情拍碎的可怜虫。但此刻,谁又会在意他这迟来的醒悟呢?
城外兴汉军有条不紊的围困和内部日益加剧的恐慌,让城内的骆秉章也坐立不安。
他疑惑:兴汉军明明可以凭借水师之利和缴获的船只施加更大压力,却只是围而不攻,主力似乎在等待什么……他们在等什么?
私下与心腹幕僚合计,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他们在等曾国藩的湘军回援!
“看来,兴汉军是铁了心要在长沙城下,一口吃掉湘军这支清妖在南方最后的机动力量!”幕僚低声道。
骆秉章明白他必须推动这个进程,既是向兴汉军示好,也是逼迫耆龄和曾国藩尽快摊牌!再拖下去真的攻城,或者朱次琦看穿自己就麻烦了。
骆秉章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掠过一丝阴霾。他想起了前几天朱次琦关于“引水灌城”的分析,一个念头瞬间成形。
他立刻整肃官袍,带着一副忧国忧民的沉重表情,再次求见耆龄。一见面,他便急切地说道:“钦差大人!观粤匪动向,其沿江布控,驱民堆土,恐非仅为攻城!卑职担忧,他们是想效仿古法,挖掘沟渠,引湘江之水倒灌长沙!届时,纵有雄城百万兵,亦成鱼鳖啊!”
他刻意夸大其词,营造出万分危急的气氛:“为今之计,必须立刻催促曾部湘军,命其水师火速南下,与我城内守军内外夹击,驱散江面粤匪水师,摧毁其土工作业,方能破解此危局!否则,长沙危矣,大局危矣!”
朱次琦此刻也侍立在旁,听着骆秉章这番“慷慨陈词”,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古怪。
他看看一脸“忠愤”的骆秉章,又看看被吓得脸色发青、连连称是的耆龄,心中如同翻江倒海。
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完全明白了骆秉章的意图,这哪里是在献策守城,这分明是在给湘军挖坑,催促他们快点跳进来!
毕竟湘军只有在外面牵制才能发挥作用,现在被拖进来就是跟他们一起变成“瓮中之鳖”。
骆秉章…他竟然真的…朱次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却又夹杂着一丝看到真相的悸动,自己的活路在他身上。
这长沙城,内外皆是戏台,只是不知道,最终谢幕时,还能有几人站着?
西历1854年9月上旬,洞庭湖口,湘阴县外。
湘军水师庞大的船队碇泊在湖湾处,樯橹如林,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滞重。江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中军座舰内那几乎凝固的压抑。
曾国藩一身半旧的团练袍服,望着悬挂在壁的湖南舆图,目光死死锁在湘江下游那片狭长区域。他身形比在岳州时更显清癯,眉头拧成的“川”字深刻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几份来自长沙的急报散落在案头,墨迹淋漓,字里行间透出耆龄的惊惶和骆秉章“情真意切”的催促。
“水淹长沙……”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林逆当真敢行此绝户之计?这不符合兴汉军的风格?”
脚步声在舱外响起,亲兵引着数人鱼贯而入。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彭玉麟、杨载福等陆水师核心将领,以及曾国藩的几位心腹幕僚,将本不算宽敞的船舱挤得满满当当。众人脸上皆无笑意,只有一路行军的风尘与对前途未卜的忧色。
曾国藩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寒暄,直接将案上最紧急的一份文书推前:“都看看吧。钦差和骆抚台一日三催,言说粤匪正驱俘掘堤,欲引湘江倒灌长沙。城内军心民气,已近崩析。”
性烈如火的塔齐布第一个按捺不住,抱拳道:“大帅!长沙乃我三湘根本,父母妻儿、祖坟田产皆在于此!岂能坐视粤匪水淹桑梓?末将请为先锋,率陆师弟兄们沿江疾进,与粤匪决一死战!就算他是铜墙铁壁,也要撞他个窟窿!”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与战意。
水师统领彭玉麟却眉头紧锁,摇头道:“塔军门勇毅可嘉,但请慎言。林远山非洪杨可比,其用兵诡谲,更兼火器犀利。观其在湘潭城外全歼陕甘骑兵之战,可知其野战之能。
我陆师虽勇,然兵力不过六千五百,贸然沿江而下,若彼以水师炮火封锁江面,步卒于岸上列阵以击我半渡,岂非自投罗网?”他掌管水师,对江面火力优势的认识最为深刻。
罗泽南捻着颔下短须,沉吟接口:“璞山(彭玉麟字)所言甚是。林逆围城而不急攻,反摆出掘堤灌城的架势,其意恐怕不在长沙一城,而在……围城打援。”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曾国藩,“大帅,学生以为,此乃阳谋。他算准了我等不得不救,正张网以待。我军若直扑长沙城下,必陷入其预设战场,水陆受制,危矣!”
李续宾性格沉毅,此时也缓缓道:“确是如此。粤匪掘堤,或许是虚张声势,或许是确有其事。但无论真假,都已将我军置于被动。
去,则恐中埋伏;不去,则长沙若真有失,我等皆成三湘罪人,军心亦必溃散。”他道出了曾国藩和所有将领心中最大的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