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次琦却没有被他这套说辞搪塞过去,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事实的犀利,语气淡然地开始分析,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结论:
“守不住的。只要亲眼见过兴汉军打仗就知道,长沙守不住。”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敲在骆秉章心上,“他们最惯用的,便是驱使降兵填壕,那些降兵……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人,死多少都不在乎。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炮,比我们的好,射得更远,更准。他们会在城外堆起土台,比我们的城楼还高,届时,城头上的火炮、擂木、滚石,用不了几天就会被一一打哑、摧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坚实的城墙和墙外那道看似宽阔的护城河:“护城河?降兵的尸体很快就能把它填平。城墙?他们的土营挖掘地道之术,远超想象。等到各处地道挖通,城墙被炸开缺口……”
“够了!”骆秉章皱着眉头打断他,语气带着不悦,“朱大人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长毛当初不也试过这些手段?不也失败了!”
“那时是春天。”朱次琦的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那因雨季而格外丰沛的湘江水,语气幽幽,“骆中丞可曾想过,兴汉军为何在春季突然停下攻势,休整了数月,直到如今夏末才大举北伐?”
他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骆秉章心中的某些迷雾。骆秉章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湘江,脸色微微变了。
他并非庸才,瞬间就明白了朱次琦的暗示,兴汉军攻破长沙的一个手段就是引水灌城!
若兴汉军在上游掘开河道,或挖掘沟渠引湘江之水倒灌,这长沙城顷刻间便是汪洋一片,再高的城墙也形同虚设!
一股寒意从骆秉章脊背升起。幸亏自己投降的快,真这样打,不可能守得住!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朱次琦,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耆龄派他来试探我的?还是他看出了什么?
他强自镇定,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略带疏离和警告的语气开口:“朱大人,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我深受皇恩,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与城共存亡。兴汉军清算之酷烈,你我都清楚,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此话休要再提!”
他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试探朱次琦的真实意图。
朱次琦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给骆秉章听:“耆龄连番大败,丧师失地,纵然能侥幸逃出长沙,朝廷为了颜面,也必定会寻个替罪羊,他难逃下狱问罪之局。
朱某不才,担此参赞之任却毫无建树,恐怕也难逃干系,轻则革职,重则……怕是也要进去陪他了。那些满人为了脸面要保耆龄,拿我这样的汉官顶罪,是再寻常不过的操作。左季高是如何死的,报纸上说得清清楚楚。”
他看向骆秉章,目光复杂:“而骆中丞您,贵为湖南巡抚,封疆大吏。湖南若失,您就算能逃去北边,下场又会好到哪里去?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问罪罢了。至于殉城……”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殉谁的国?兴汉军现在高举汉人大旗,我等若死于此地,在兴汉军笔下,不过是‘为鞑虏殉葬的奴才走狗’,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这……真是我们想要的结局吗?”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与彷徨。他朱次琦,广东佛山素有才名的“神童”,几经坎坷才踏入仕途,本想一展抱负,却发现自己身处的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泥潭。本来都辞职准备抽身回去教书算了。
却因为兴汉军从广东而起,当时咸丰为了团结地方士绅,想要借助广东佛山的出身,以及儒教的影响力他才被突然推出来,可以说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等他南下,到这边了解完情况之后,兴汉军已经势不可挡了,而且看过兴汉军的那些报刊才能感觉到对世界另一种认识。
可是这个时候他已经被架上去了清妖这艘破船上,不得不帮耆龄维持下去。
可是结果很显然,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手段都没用,更别提左宗棠被干掉,这一刻他心中就明白了什么,清廷内部没有汉人的活路。当狗都没机会,反而越加忠心的狗反而死的更快。
如果说这是一个引子,那么更重要就是那几千陕甘骑兵可是他带下来的,那骑兵将领被拿下,还有军官被随意干掉,彻底让他心寒。
他必须为自己谋一条生路,这才有了今日冒险的试探。
然而,骆秉章这只老狐狸,依旧滴水不漏。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淡淡道:“朱大人多想无益。眼下当以守城为重。今日之言,便当从未说过。”
说罢,他不再给朱次琦说话的机会,恰好此时有亲兵来报,称发现兴汉军少量轻骑已出现在长沙周边游弋窥探,骆秉章便借机匆匆离去。
看着骆秉章离去的背影,朱次琦站在原地,江风吹动他的官袍,更显身形落寞。
他之所以敢试探骆秉章,并非毫无凭据。他仔细观察过,兴汉军大军压境,骆秉章身为湖南最高长官,其家眷、产业竟纹丝未动,毫无撤离之意。这太反常了。
要么他对守城有绝对自信,要么他已存殉国之志,但这两点,结合他之前对江水灌城的冷静反应,以及暗中对兴汉军宣传品的放任,都显得极不合理。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不怕。他不怕城破,因为他早有退路。
“只可惜……他不信我。”朱次琦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无奈。骆秉章那句“就当从未说过”,看似拒绝,实则也未将他立刻卖与耆龄,留下了一丝模糊的空间。
但这远远不够。兴汉军兵临城下,短时间想要取得骆秉章的信任,换船上岸,谈何容易?
他又能做什么呢?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包裹了他。时代的巨轮轰然前行,他这样的“儒教精英”,一步踏错,便似乎已身陷泥沼,再想回头,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