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衙门内,骆秉章私下听着幕僚汇报着城内的乱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不由得叹道:“耆龄这是在兴汉军身上受足了气,全撒在我们长沙头上了!如此行事,与禽兽何异?可见这清廷……当真是指望不上了,背信弃义于他们,如同吃饭喝水般寻常。”
他此刻的情绪倒并非全然为了百姓,更多是恼怒于耆龄打乱了他的计划,将长沙搞得乌烟瘴气,让他将来即便“起义”,也徒增许多麻烦,又怎么证明自己的能力?
“东翁,耆龄此举这正合我意,他们不搞乱长沙,我们还没有借口呢,我们这是为了长沙百姓。”幕僚却是猜到骆秉章心中所想,更是提议演戏演全场:“现在不少官绅都找上门来,怨声载道,再这样下去,恐生内变啊!”
骆秉章怎么能听不出来幕僚这话真正的含义:现在正是收拢人心的好时候。
没错,与其留下之前就跟兴汉军勾结的身份,还不如举着为长沙百姓的大旗开城门更好。
回头就拉上同样面色凝重的朱次琦,一同前往钦差行辕,试图劝谏。
行辕内,耆龄正烦躁地踱步,对两人的劝告嗤之以鼻:“守城?守城需要的是精锐,是粮食!是银子!
那些泥腿子、那些墙头草的士绅,留着何用?浪费粮食而已!本钦差这是替大清清理冗赘!只要赢了兴汉军,到时候再说。”
这话说得如此赤裸而残忍,连骆秉章这般城府极深的老官僚,心中也不由得腾起一股怒火。
他强压怒气,摆出大义凛然的姿态:“钦差大人!守住长沙,需得上下一心,全城协力!您这般作为,岂不是逼着全城士绅百姓,都去投靠兴汉军吗?届时人心尽失,长沙如何能守?”
这番话就连外面的人都听到了,但是耆龄却是满不在乎,强调:“守城靠的是士兵,围城之下,多一张嘴,就少一口饭。只要赢下兴汉军,什么都会回来的!”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气氛僵持之际,行辕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一名旗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带着哭腔嘶喊道:
“钦差大人!抚台大人!不好了!我们…我们出城清野的队伍,在城南四十里的地方遭遇粤匪大队!弟兄们…弟兄们全完了!只有我们几个拼死逃了回来!粤匪…粤匪的前锋,已经杀过来了!”
那溃兵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声炸雷,瞬间劈散了行辕内原本还在纠缠于“清理冗赘”与“维系人心”的无谓争论。
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还声色俱厉的耆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竟一时失语。短暂的死寂后,他才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跳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关城门!快!所有城门都给本钦差关死!吊桥拉起来!城外的人…全都撤回来!快!”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下达了全面龟缩的命令,脑海中全是湘潭城外那摧枯拉朽的炮火和陕甘骑兵人仰马翻的惨状。
被廖景程前锋欺骗、主力被一口吃掉的经历,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让他对兴汉军的战斗力产生了近乎病态的恐惧。
此刻在他眼中,城外那片土地已然成了兴汉军设下的巨大陷阱,出击?那是自寻死路!
骆秉章将耆龄这副惊弓之鸟的狼狈相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对这些所谓满洲贵胄最后残存的敬畏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鄙夷和庆幸的复杂情绪。
鄙夷其无能,庆幸其无能,才显出自己的“重要”。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踏前一步,神色凝重而沉稳地拱手道:
“大人不必过于忧心!长沙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更有十万大军驻防,绝非湘潭、株洲可比。粤匪前锋虽至,不过是疥癣之疾,动摇不了根本。
请大人安心坐镇,稳定全局,城防琐事,自有卑职处理。卑职这便亲自去各门巡视,定保万无一失!”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耆龄的恐慌,又将守城的实际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耆龄此刻正是六神无主之际,见骆秉章临危不乱,主动请缨,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骆秉章的手,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骆中丞啊!骆中丞!真乃国之干城,社稷肱骨!危难之际,方见忠臣呐!这长沙防务,本钦差就全权托付与你了!”
骆秉章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感念知遇”的激动,连称“不敢,分内之事”,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讥讽。
他找个情况紧急的借口,不动声色地抽出手,与一直沉默旁观的朱次琦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同退出了这混乱压抑的行辕。
两人果真依照承诺,带着一队亲随,登上了长沙高厚的城墙。烈日灼烤着墙砖,守城的兵丁们虽然站得笔直,但眼神中的惶恐与迷茫却难以掩饰。
城下,已经有几个快骑冲出,要将那些在外劫掠的清兵喊回来,趁现在消息还没传开,抓住最后一点机会。
城外,湘江浩浩荡荡,水面因夏季丰水期而显得格外宽阔浑浊,远山如黛,一片寂静,但那寂静之中,却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杀机。
行至一处僻静的角楼,左右无人,只有江风呜咽。一直沉默的朱次琦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城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骆秉章耳中:
“骆中丞,依你之见,这长沙…守得住吗?”
骆秉章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波澜不惊,打着官腔:“朱大人何出此言?我长沙城坚兵广,民心…嗯,纵有顿挫,但只要上下一心,据险而守,纵有百万贼兵,亦难撼动分毫。昔日长毛数十万大军,强攻两番不也铩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