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众将，声音沉稳而清晰：“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长沙城，更是正在星夜兼程回援的曾国藩湘军！”
他转身指向地图，“湘军水师实力不俗，比我们现在这些改装民船要强。洞庭湖水域广阔，夏季多雨，湖岸滩涂泥泞，既不利于我水军作战，更不适合骑兵发挥机动优势。因此，绝不能将决战地选在那里，必须诱敌深入！”
他的手指在长沙城南北各点了一下：“长沙地处湘江河谷，南北通透。我军主力即刻北上，抢占长沙南面门户，然后围点打援，逼曾国藩回来！”
“一旦曾国藩的湘军回来，放进来打！我们要发挥岸防火炮的优势，避免在开阔水面上与其水师硬拼。我要让他前有坚城难靠，后有你的骑兵锁喉，进退失据！”
他凝视着廖景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调：“你的骑兵，机动性强，攻城用不上，必须发挥最大价值。你要像狼群一样，伺机而动封锁北面通道，截断长沙与岳州、与湖北的联系！更要随时准备扑向回援的湘军侧翼，狠狠撕下一块肉来！明白吗？”
“明白！统帅放心！”廖景程眼中闪烁着嗜战的兴奋光芒，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机动歼敌的任务，“我让曾国藩那扑街，来了就别想走！”
“至于右翼那五千兵马，”林远山的手指转向东边，沿着一条清晰的路线滑动，“拿下醴陵县城后，不必来长沙汇合。让他们走‘醴陵—萍乡—袁州（宜春）’这条官道，进入江西，支援张世荣部！务必打通湘赣走廊，巩固我军侧翼！”
这条路线，正是连接湖南与江西最重要的古代驿道，从袁州（宜春）经芦溪、萍乡、湘东、老关，过湘赣界关直达醴陵。控制了这里，就等于握住了两省通衢的钥匙，进可攻，退可守。
“黄鼎凤！陈永秀！”
“末将在！”两位广西义军出身的将领慨然出列，声如洪钟。
“你二人，为我大军前锋，即刻整顿所属兵马，带上冲锋营合计五千，驱赶俘虏沿湘江东岸北上，直逼长沙南郊！扫清外围据点，为大部队展开创造条件！长沙之战，就由你二人为我兴汉军拉开序幕！”
“遵命！”两人抱拳领命，眼中燃烧着战意。
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果断。众将领命，纷纷离去安排，指挥部内瞬间只剩下林远山和少数参谋人员。
林远山踱步到窗前，望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特别是那数百条大小船只，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传令下去！”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将所有缴获船只立刻登记编队！我军两万主力，尽量登船不要浪费时间在行军上。沿湘江水路，直驱长沙前线！”
“还有，给我想办法调集更多火炮，用船运北上。抵达后，立即在湘江两岸选择有利地形，构筑火炮阵地！我要让湘江，时刻笼罩在我们的炮火之下！”
命令传下，湘江之上，顿时千帆竞发，旌旗蔽空。一张针对长沙和曾国藩湘军的天罗地网，正在林远山的冷静布局下，迅速而严密地撒开。长沙决战的气息，已然弥漫在湘江两岸。
……
九月的长沙城，像一锅被架在旺火上不断添柴的滚水，表面尚维持着湘中重镇的威严，内里却早已沸腾翻滚，躁动不安。
城墙高厚，垛口林立，那是历经明末张献忠之乱、近期太平军围攻而屹立不倒的底气。
然而此刻，守城的兵丁脸上却难见往日的麻木，更多的是惶惑与惊疑。耆龄大败的消息现在谁还不知道？
尽管巡抚骆秉章早期严密封锁消息，对兴汉军的报刊、传单一概查禁，视若洪水猛兽，但自他暗中与那边搭上线后，这禁令便如同虚设，执行起来雷声大、雨点小。
于是，那些被油纸包裹、或是藏在菜担夹层、或是趁着夜色从码头悄悄流入的《通时》、《觉醒》报刊，便开始在长沙城的阴影角落里悄然流转的手抄本。
茶肆酒楼的隐秘单间，漕帮码头的卸货间隙，甚至深宅大院的密室，都成了传播的温床。
识字的账房先生压低嗓音，给围拢的苦力、伙计念着上面的文章；不识字的，则靠着口耳相传，将那些惊世骇俗却又隐隐契合内心期盼的消息散播开去。
像是什么：兴汉军分田了、粤省那边没有厘金了、广西免去赋税一年……之类的消息简短而有力。
这些话语如同细微却顽强的火种，落在干涸已久的心田上，虽未能立刻燎原，却也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底层百姓心底里，不由得对那个被官府极力污蔑的“粤匪”，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渴望。
自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兴汉军早已潜伏下的精干人员，他们如同暗处的织网者，巧妙地引导着舆论，放大着清廷的腐朽与不公。
与底层的暗流涌动相比，长沙城的中上层，则是另一番景象。那些依附清廷、靠着盘剥百姓积累起万贯家财的官吏、士绅、富商们，消息更为灵通。
他们甚至能通过各种渠道，搞到近乎原版的报刊。越是了解兴汉军的政策和林远山那铁血无情的手段，他们便越是惶惶不可终日。
清算官绅、驱除鞑虏、土地归公……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击在他们心头。
刚送走围城的太平军，还没喘匀气，北边就传来了兴汉军誓师北伐，耆龄钦差连战连败，连视为王牌的五千陕甘骑兵都在湘潭被全歼的噩耗。
长沙，这座坚城，还能守得住吗？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他们中间蔓延。不少人开始暗中变卖产业，收拾细软，寻找北逃的门路。
然而，他们的退路早已被堵死。在巡抚骆秉章眼中，这些盘踞地方的豪绅，是他未来投向兴汉军时，分量最重的投名状之一，岂容他们轻易脱身？
而在刚刚狼狈逃入长沙的钦差大臣耆龄看来，这些肥得流油的士绅富户，正是他稳定局面、筹措军饷、绑定所有人共同守城的最佳工具，更是危急时可以随时宰杀取肉的肥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