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洪涛点头,稍稍沉吟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谢教导,我……我也想申请,随队去贵州。”
谢添财这下真有些意外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洪涛:“你小子在琼州干得好好的,这边刚捋顺,正是出成绩的时候,跑去那穷山恶水凑什么热闹?”他顿了顿,“你放心,你的成绩有目共睹,你留在琼州府,前途一样光明。”
洪涛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猜到了那边肯定缺人。光靠军队不够,需要能扎根、懂治理、会发动群众的人!琼州的改土归流,我算是从头跟到尾,踩过坑,也积攒了些经验。既然那边更需要,我更应该去。”他语气坚定,“这边的事情已经走上正轨,有我没我,区别不大。正是安稳了,我才更该去更需要我的地方。”
看着洪涛眼中那簇熟悉的光芒,谢添财沉默了。他了解洪涛,这个人骨子里有文人的清高,更有一种一旦认准道路便义无反顾的执拗。他欣赏这种执拗。
谢添财自己也是这样的人。他出身贫寒,没读过几天书,靠着在兴汉军里扫盲、培训,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因为手臂旧伤从前线退下来,却没有丝毫懈怠,粤西、琼州,哪里最难啃他就去哪里。
他从不因洪涛的秀才身份而看轻他,反而经常向他请教文书工作,学习更精炼的表达,同时,他也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摸爬滚打总结的基层经验倾囊相授。两人年纪相仿,却在这琼州的风雨里结下了亦师亦友的情谊,也算是惺惺相惜。
“你呀……”谢添财最终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了笑意,“行,你的申请,我连同名单一起报上去!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三千新兵给我漂漂亮亮地招齐整了!”
“是!”洪涛精神一振,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洪涛回到自己负责的片区,没有急着敲锣打鼓地动员,而是先召集了各村的民兵队长先来开这个会。
在村口大榕树下,洪涛没用多少大道理,而是把谢添财描述的那些云贵土司、土匪的残暴行径,用更直白、更形象的语言讲了出来,听得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们咬牙切齿。他又结合琼州光复前后的变化,对比清妖的横征暴敛和兴汉军的轻徭薄赋、分田安民。
“乡亲们!北伐是为了啥?就是为了不让那些吃人的土司老爷、土匪强盗,还有他们背后的清妖,再把我们踩在脚底下!不让我们琼州过上的好日子,被人夺了去!”洪涛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真诚的力量,“现在,大军在西南需要帮手,需要熟悉山地、敢打敢拼的好汉!我们琼州的儿郎,能不能怂?”
“不能!”底下吼声震天,无论是汉民还是黎民,都被点燃了情绪。
对于黎人青壮,洪涛的工作做得更细。他带着翻译,亲自去到几个刚迁下山的黎峒,找到颇有威望的年轻人,而不是跟那些所谓的黎人峒主、头人联系。
只不过这就不能说土司之类的了,因为这些头人跟土司其实差不多,他们是不会理解的,如果不是投降的快早就被砍了,林远山在琼州府可是杀疯了。
但是开化的年轻人就不同了,特别是本来就跟汉人混居,真正吃过苦头、心向兴汉军的那些,以他们为桥梁联系。
“阿火,”洪涛用学会的简单黎语夹杂着官话,“兴汉军对我们好不好?”
阿火用力点头:“好!分了田,住了房,娃能上学!”
“现在,有地方的人,像我们以前一样,被清妖、土司、土匪欺负,没过上好日子。兴汉军要去帮他们,告诉大家准备从民兵之中挑选一批优秀分子加入兴汉军。”
阿火眼睛一亮,胸膛挺起:“去!我去!我能打猎,能爬山!我也要像洪文书、谢队长一样,去帮人!”
“我们这边的名额说实话不多,但我能保证大家一视同仁。”
他坦诚的态度,赢得了黎人的信任。报名处设立起来后,场面火爆异常。洪涛严格按照文件上的要求,不仅看体格、问意愿,还仔细核查家庭情况,确保独子、家庭困难者酌情考虑。
他亲自面试每一个报名的青年,通过翻译反复确认他们理解军规的严肃性。
“进了军队,长官的命令必须听,不能再像在山里打猎那样随性,明白吗?”
“明白!洪文书,我们懂规矩!”
洪涛又对家属解释道:“阿叔,参军是自愿。去了,就是兴汉军的兵,受军规管,立了功,一样有奖赏,家里还能受照顾。但打仗有危险,您得想清楚,也得让娃自己想清楚。”
对那些被选中的青壮家庭,洪涛一一上门,将兴汉军的优抚政策讲透,留下盖着红印的凭证,安抚着父母妻儿既骄傲又不舍的心情。
八月,琼州港。
三千名精挑细选出来的琼州子弟兵,穿着崭新的灰色军装,背着行囊,队列整齐地站在码头上。他们之间根本就分不清彼此的族裔,本就是一体的。
送行的民众挤满了码头,箪食壶浆,呼喊声、叮嘱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
“儿啊,好好干,别给我们琼州丢人!”
“阿哥,立功了捎信回来!”
“阿水,听长官的话,照顾好自己!”
新兵们胸膛起伏,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光荣,眼眶却又因离别而泛红。他们知道,此去北上,征途艰险,但他们代表的是琼州脸面,拿的是真金白银,必须要顶住喽。
谢添财站在队伍最前方,看着这群士气高昂的士兵,满意地点点头。洪涛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登船!”谢添财一声令下。
号角长鸣,庞大的船队缓缓驶离琼州港,他们需要在船队前行,以及漫长的行军过程中进一步深化学习,无论是军规还是扫盲,谢添财跟洪涛他们几个人都不厌其烦的教导他们。
……
八月的赣江,水量丰沛,浑黄的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奔涌北去。张世荣站在一艘改装过的指挥船头,任凭江风拂动他灰色的军装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