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骆秉章密谋的同时,远在岳州的湘军大营,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气氛中。
洞庭湖波光浩渺,岳州城头刚刚插上的湘军旗帜在夏日的风中猎猎作响。
就在七月,曾国藩跟湘潭亲率湘勇,在此击退了太平军驻守岳州的一支偏师,虽非决定性的歼灭战,却也一扫前期的些许颓势,稳住了阵脚。
更重要的是,此刻江南大营的清军猛攻江宁,天京告急,太平军主力被迫回援,西线太平军力量空虚,正是湘军乘胜追击,与湖北清军会师,一举夺回武昌的千载良机!
中军大帐内,曾国藩却对着刚刚收到的、由耆龄发出、朱次琦联署的六百里加急军报,久久无言。
他身形瘦削,现在还没有后面那种权倾一时的华服,而是穿着半旧的团练乡勇袍服,面容带着长期忧思操劳留下的深刻纹路。
此刻,他捻着下颌的短须,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目光在军报上那“林逆猖獗,兵锋已迫长沙”、“着侍郎速速率部回援,不得有误”的字句上反复逡巡。
帐下,一众湘军将领,如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等,皆屏息凝神,看着他们的统帅。他们刚从战场下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汗的气息,眼神中充满了对下一步建功立业的渴望。
“大帅,”性子最是刚猛急躁的塔齐布忍不住抱拳开口,“岳州已下,长毛溃退,武昌唾手可得!此时回师长沙,岂不是前功尽弃?那林远山再厉害,难道还能顷刻间打破骆抚台和钦差坚守的长沙城?”
罗泽南也沉吟道:“曾帅,耆龄此人,连战连败,丧师失地,其言未必尽实。或许粤匪只是偏师骚扰,意在牵制我军西进。若因一纸不实警报,便放弃收复武昌的良机,未免……因小失大。”
从这里就能看出湘军另类的情况,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所谓的钦差大臣。
原因也很简单,湘军的组建跟绿营或者是其他团练有很大的差别。
要做到“指臂相连,弁勇视勇哨,勇哨视统领,统领视大帅,皆如子弟之事其父兄焉”。
简单来说就是由曾国藩本人亲自拣选统领,由统领挑选军官,军官自行募集士兵。所以底层有大量的宗亲、同乡,凝聚力强。
同时还有一道保险就是曾国藩打着读书人的旗号构筑整个湘军中层,以同学、师生等封建知识份子的个人关系为纽带,同样有凝聚力。
这样使得全军自上而下各级层层相依,士兵只知服从将领,将领只知曾国藩,最后全军只知服从曾国藩一人。
别说各省督抚、将帅,甚至皇帝也不能直接调遣,这是一支彻头彻尾的私军。袁大头都是学的曾剃头这套。见到也得叫一声老师。
更别提什么钦差了,要知道上一个钦差大臣、署理湖广总督徐广缙就因为控制不住太平军被清廷革职拿问,在湘军这些将领看来,耆龄一路败退,估计也没多久活头了,自然不买账。
曾国藩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下,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诸位所言,我岂不知?收复武昌,控扼长江上游,断长毛一臂,此乃既定方略,亦是皇上所望。”
他拿起那份军报,指尖微微用力:“然,耆龄虽无能,朱次琦却非虚言浮夸之人。他们联名告急,可见长沙局势确实危殆。诸位别忘了,我湘勇子弟,十之七八,皆是湖南人。”
从这话就能感觉到,曾剃头看来朱次琦这个大儒的意见比耆龄重要,这些“读书人”有自己的一套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起来:“我们的父母妻儿,田产祖坟,皆在湘省。长沙若失,则三湘震动,根基动摇!届时,军心必乱!纵使我等远在湖北,夺回武昌,若后方根本已失,这胜利又如浮萍聚散,有何意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一番话,说得帐中诸将默然。他们可以不在乎耆龄的死活,却不能不在乎家乡的安危,不能不在乎麾下那些湖南籍士兵的军心。
李续宾叹了口气:“大帅所虑极是。只是…这兴汉军,究竟是何方神圣?崛起不过年余,竟能席卷闽粤,横扫赣南,如今更兵临长沙城下…其势之猛,远非当初仓促起事的洪杨可比。我等对其战法、虚实,知之甚少啊。”
“这正是我最担忧之处。”曾国藩将军报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投向帐外苍茫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黑暗,看清那南方崛起的庞然大物。“林远山……此人不搞神佛附体,不行空泛之论,其治军理政,皆务实狠辣,更兼火器精良,纪律森严。观其用兵,诡谲难测,手下众将皆非易与之辈。此番回援,恐非易事。”
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奈和忧虑。一边是垂手可得的战略胜利,是剿灭太平天国的希望;另一边是岌岌可危的家乡故土,是一个比太平天国更难以捉摸、更具威胁的新兴对手。这道选择题,残酷而迫不得已。
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曾剃头不知道清妖高层已经转换战略,将兴汉军的威胁等级提得比太平军更高,现在敌人只有一个!
沉默良久,构建湘军的底层逻辑让曾国藩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做出决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放弃追击长毛,即刻回援长沙!”
“告诉将士们,老家有难,吾辈岂能坐视?先保桑梓,再图北伐!”
命令既下,岳州城内外的湘军大营顿时忙碌起来,只是那气氛,与先前胜仗后的昂扬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凝重,以及对家乡安危的深切担忧。
曾国藩独立帐前,望着南方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