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这一次不是他跑得快,差一点就被衔尾追来的廖景程抓住了…是真的怕了…
朱次琦侍立一旁,神色凝重,默然不语。
“钦差大人一路辛苦,受惊了。”湖南巡抚骆秉章赶到这边,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看惯了官场风云,此刻深邃得不见底。扫了一眼便趋步上前,语气沉静温和,听不出半分波澜:“粤匪凶顽,骤然而至,大人能力保主力不失,退守这长沙坚城,已属不易。”
他亲自为耆龄换上一杯热茶,声音不疾不徐:“长沙非衡州、湘潭可比。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更是我湖南士民之心所系。
当年长毛数十万大军围攻数月,亦未能撼动分毫。如今我等上下一心,据险而守,必能让那林逆碰得头破血流。”
他话语从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番姿态,让惊魂未定的耆龄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他抬眼看了看这位以“稳练”著称的巡抚,心中稍安。
骆秉章是汉臣不假,可他是巡抚!身家性命、家族荣辱早已与大清绑死,兴汉军那套清算政策,绝不会放过他。除了死守长沙,他骆秉章还能有第二条路走吗?
“骆中丞忠勇体国,本钦差……深感欣慰。”耆龄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只是那林逆兵锋正盛,火器犀利,实在不容小觑啊。”
骆秉章微微颔首,表示理解,随即话锋一转,竟说出了让耆龄意想不到的话:“正因贼势猖獗,大人身负皇上重托,更应保重。依卑职浅见,大人不妨率麾下精锐,移驻岳州。
岳州乃长沙门户,水陆要冲,大人坐镇彼处,既可督率即将回援的曾部湘军,又可与长沙成犄角之势,呼应支援。这守长沙的重担,就由卑职一力承担!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辜负皇恩,定要与长沙共存亡!”
他这番话,言辞恳切,完全是一副勇于任事、为上官分忧的忠臣模样。然而,听在刚刚经历一连串溃败、几乎是从前线一路逃回长沙的耆龄耳中,却格外刺耳。
让他继续退?退到岳州?那他这个钦差大臣的脸面还要不要了?皇上那道允许“相机行事”的圣旨,是让他稳住阵脚,不是让他一退再退,直接退出湖南!
一股混杂着羞耻与恼怒的血气直冲头顶,耆龄猛地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不!骆中丞好意,本钦差心领了!”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被刺痛后的决绝,“圣旨明言,要我等团结一心,共御粤匪!如今之势,岂能再退?我麾下儿郎,虽经新败,仍可倚城而战!这长沙,是不能不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下心中的恐慌,目光扫过骆秉章和朱次琦,拿出了那份救命的圣旨:“皇上已有明示,只要我等戮力同心,守住疆土,便是大功一件!
眼下之计,唯有依托长沙坚城,消耗粤匪锐气,拖住其北进步伐,以待曾部湘军回援,静观时变!”
看着耆龄那副被激将后强自镇定的模样,骆秉章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以退为进,轻轻一激,便让这位惊弓之鸟般的钦差,自己跳进了“死守长沙”这个囚笼里。
“大人忠勇,实乃我等楷模!”骆秉章立刻躬身,语气充满了“敬佩”,“既然如此,卑职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大人,共保长沙无虞!我这就去安排城防,清点粮秣,必让那林逆无机可乘!”
耆龄看着骆秉章忠心耿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些。有这样一个可靠的巡抚在前面顶着,他或许……真的能在长沙站稳脚跟?
然而,他绝不会想到,这位忠勇可嘉的骆抚台,回到后衙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幕僚后,脸上那副沉稳忠贞的面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时局的冷静,甚至是一丝隐秘的兴奋。
书房内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孔。骆秉章看着桌面几份辗转得来的《通时》、《觉醒》报刊,那上面墨迹淋漓的《北伐宣言》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看看吧,”骆秉章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林远山,非洪杨可比。其势已成,锐不可当。耆龄辈,冢中枯骨耳!长沙…守不住的。”
一位幕僚忧心道:“东翁,既如此,我们先前与那边暗中联络……”
“不够!”骆秉章断然摆手,眼中精光闪烁,“仅仅传递些无关痛痒的消息,示好投诚,过去最多得一闲职,甚至被边缘处置,一点都不保险。我们要的,是过去之后,仍能占据一席之地,乃至更进一步的资本!”
兴汉军表现出来的强大让骆秉章沉迷,他现在已经不满足于事成之后被放逐南洋,他更加渴望加入到其中,那是槲寄生对大树能够沐浴阳光的贪婪。
越是有能力的人越不甘于平庸,这种想法折磨着他,也让他生出越发难以抑制的野心,对“朝廷”的忠诚被他丢开,甚至觉得清妖腐朽丑陋,他思想上已经被那些报刊潜移默化影响。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上“清算官绅”那几个字上,冷笑道:“我们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一份能让林远山对我们刮目相看,让他觉得我们不可或缺的大礼!”
他目光扫过心腹,声音愈发低沉:“耆龄手中的十万大军、乃至他本人……还有这满城的八旗勋贵、冥顽不化的官员…曾国藩的湘军…都是我们的筹码。”
烛火噼啪一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们此刻正在密谋的、关乎身家性命与前程的险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