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主动请缨，姿态做足：“中堂可率主力即刻回防长沙，筹措大局。次琦不才，愿效死力，留守湘潭，与城共存亡，为中堂争取时日！”他知道，这是耆龄希望他说的，也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方案。
果然，听到朱次琦愿意留下断后，耆龄暴戾的情绪稍稍缓和，但他眼珠一转，立刻否决：“不可！朱先生乃皇上倚重之臣，岂可轻蹈险地？长沙防务，诸多事宜还需先生参赞！你随本钦差一同撤回长沙！”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内心实则对朱次琦这等广东籍的汉臣充满猜忌，生怕自己一走，朱次琦就开门迎降，将湘潭乃至他耆龄的更多底细卖给“粤匪”。必须把这个人牢牢带在身边！
“就这么定了！”耆龄不容置疑地下令，“本钦差与朱先生即日率主力返回长沙！令水师游击并两千步卒留守湘潭，一人逃则全队皆斩！同时，六百里加急，命岳州曾国藩，不惜一切代价，火速回援长沙！”
耆龄的跑路决策依旧果决，他甚至吝啬到连足够的粮草都没给留守部队多留，只想让他们当纯粹的炮灰。
还是朱次琦看不过眼，又对那面如死灰的水师游击安抚了几句，许以“务必坚守三日！三日之后，若仍能突围，可免前罪，返回长沙另有封赏！”，才勉强稳住了这支注定被抛弃的部队的人心。
果不其然，廖景程在株洲稍事休整，补充了弹药，一天后便挥师北上，兵临湘潭城下。
照例喊话招降，但城内守军已被耆龄的严令和朱次琦的空头支票束缚，加之对兴汉军的恐惧，未敢立即投降。
廖景程也不废话，直接架炮攻城。此时的湘潭守军士气早已崩溃，兵无战心，将无斗志，在兴汉军猛烈的炮火和冲锋营的突击下，所谓的城防如同纸糊，连一天都没撑到，便被攻破。
当廖景程踏进已然易主的湘潭县衙，才从俘虏口中确切得知，耆龄那吊毛，竟又抢在他合围之前，带着朱次琦和剩余主力，跑得无影无踪了！
“耆龄这个冚家铲跑得真他妈快！”廖景程气得一拳砸在案上，却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长沙近在咫尺，两天时间想要运转数万人，加上这么多物资，哪有这么简单？
当即下令追击，怎么也得捞点物资，为后面攻城积蓄。
……
八月底的湘南，又闷又热。林远山没有骑马，而是略显随意地坐在一辆运送辎重的板车上，靠着那些麻袋，顶上的一顶草帽，整个人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荡。
大军正沿着湘江东岸的官道，向着衡山县方向稳步开进。灰色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而坚韧的长龙，在夏日略显苍茫的天地间蜿蜒前行。
他微微侧身，投向西边那片连绵起伏、在夏季水汽薄雾与日光中若隐若现的黛色山影。
可见山峰层峦叠嶂，主峰在一片氤氲中只露出一个模糊而雄浑的轮廓，带着一种亘古的沉默，俯瞰着山脚下这片正经历着翻天覆地变革的土地。若隐若现中更添几分神秘与庄严。
脚下，湘江水浩浩汤汤，奔流北去，江水在阳光下泛着上游山间冲刷泥沙而浑浊黄色，与远处苍翠的山峦构成一动一静，但都仿佛跨越千年而来。
“看见没，那就是衡山。”林远山用下巴点了点西边，对跟在板车旁，或是骑马，或是步行、同样年轻却带着几分老练的参谋军官说道，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南岳衡山，五岳之一。听说过‘衡山四绝’吗？祝融峰之高，藏经殿之秀，水帘洞之奇，麻姑仙境之幽……哦，还有传说当年大禹治水，在这山上杀白马祭天，留下了白马峰。”
他如数家珍，听得周围几个军官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自家统帅对这些山水典故也如此熟稔。
他们是林远山从各部队抽调进入参谋部学习的苗子，都是实战中打出来的狠人，此刻暂时脱离了血腥的战场，面对如此雄浑的自然景象，也不禁心旌摇曳。
但随即，林远山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讥诮：“不过啊，现在这山上，最兴旺的恐怕不是风景，而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有人说，这里是火神祝融氏埋葬的地方，道教称之为第三小洞天，佛教的南禅宗也在上面开枝散叶……”
“这上面居然有这么多古迹？”
林远山嗤笑一声接过话来：“火神？洞天？说白了，不就是这帮神棍找个由头占块好地方嘛。
你们想想，那些神棍，找座名山，盖几间屋子，念念经，敲敲木鱼，然后就能理直气壮地告诉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这山是神仙的，这地是菩萨的，你们得来供奉，得来磕头。
叼！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什么都不用生产，就靠一张嘴，几本经书，便能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多得是傻子把血汗钱送上去供养他们。”
林远山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山影，语气渐冷，意有所指：“这跟某些吊毛跑马圈地，占了别人的家园，然后编造出一套‘天命所归’、‘龙兴之地’的说法，让土地原本的主人反过来认贼作父、供奉他们，本质上没啥区别。都是靠忽悠和话语权，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他这话说得粗粝，却一针见血，几个年轻参谋听得若有所思。有个对宗教这玩意不感冒的提出疑惑：“统帅，这一路过来，我们见的都是清妖盘剥、民生凋敝，百姓饭都吃不饱，怎么这衡山上的香火，听说反而比以前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