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进去！”冲锋营军官一声怒吼，身先士卒，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从缺口处一跃而入！
映入他们眼帘的，正是水寨内部自相残杀的混乱景象。兴汉军的突入，如同给这场内斗画上了休止符。抵抗者瞬间失去了斗志，而“起义”者则如同看到了救星。
战斗很快结束。当廖景程踏进水寨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尸体遍布，有被兴汉军打死的，但更多是在内斗中互相砍杀的。那几个负隅顽抗的旗人军官，几乎都被愤怒的“自己人”砍成了肉泥。
株洲水寨，这座耆龄指望能阻滞兴汉军步伐的堡垒，最终以一场血腥的内乱和迅速的崩溃，落入了廖景程手中。
……
湘潭，县衙。
昔日勉强维持着威严的大堂，此刻被一股更深的绝望和恐慌笼罩。耆龄脸色铁青，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听着跪在下面、浑身血污尘土、狼狈不堪的几名陕甘骑兵溃兵军官，语无伦次地汇报着那场惨败。
“…大人！不是我们不尽力！是那粤匪早有准备，阵地前遍布陷坑壕沟，盾车坚固，火器犀利！我等几番冲杀，皆被其排枪击退，死伤狼藉啊！”一个脸上带着伤的千总哭嚎着，刻意放大了冲锋的困难和己方的英勇。
另一人快速接过话来：“眼看就要突破，不料…不料粤匪骑兵从后杀出！他们…他们不似我等骑马冲锋，竟是远远下马，用那洋人的快枪攒射！其铳子迅疾如雨，打得我等措手不及！射程竟比弓箭还远！待我等欲近身搏杀，他们又上马掏出另一种短铳，砰砰连响，如同雷暴！弟兄们…弟兄们实在是顶不住啊！”
一众军官声泪俱下拼凑出战场情况，将失败的主要原因归结于兴汉军骑兵的战术和犀利的洋枪，并不忘甩锅：“若非水师怯战，坐视我等被围于岸上，若能及时靠岸，以炮火支援，或遣兵登陆侧击，我军何至于此！”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水师将领几乎同样狼狈的求见声。一进来就扑倒在地，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钦差大人明鉴！非是末将怯战，实是江面已被粤匪炮火锁死！贼炮精准狠辣，我船队尚未靠近便已损失数艘！
末将……末将也是拼死抵近，欲施以援手，奈何岸上骑兵败得太快！被贼匪骑兵引诱深入内地，我军若再逗留，恐有全军覆没之危，不得已才暂避锋芒，以待后图啊！”他也将责任推给了骑兵的迅速溃败和兴汉军炮火的猛烈。
一时间，大堂之上，水陆两军互相指责，推诿塞责，吵得不可开交，将这支看似庞大军队内部的裂痕与无能暴露无遗。
耆龄听着这混乱的辩解，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邪火直冲顶门。败了，他又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看！他可以接受失败，毕竟面对林逆主力，逃跑也不算太丢人。
但他无法接受的是，五千！整整五千他倚若长城的陕甘骑兵，对付不到两千的敌军，竟然落得个几乎全军覆没的下场！
特别输的还是骑兵，要知道在南边想要凑齐几千骑兵的难度到底有多大？而且养这些骑兵的耗费又有多夸张，因为你可以压榨那些大头兵，但是你敢克扣马的伙食？不给战马照顾好，它真的会死给你看。
“五千骑兵…五千骑兵啊！”耆龄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扭曲，“养一匹马抵得上十二个步卒的耗费！朝廷花了多少银子，才养出你们这些精锐？！五千对两千，水陆夹击，竟被打得只剩这几百残兵败将逃回来？！你们…你们还有脸在此互相推诿？！”
他越说越气，猛地抽出身边侍卫的腰刀，指着那几个跪地的骑兵军官，状若疯魔：“统领战死，那是他的荣耀！你们呢？主将殁于阵，尔等竟贪生怕死，弃主将尸身于不顾，狼狈逃回？按我大清军律，这便是死罪！来人！给本钦差将这些临阵脱逃、丧师辱国的废物，拖出去，砍了！”
侍卫如狼似虎地上前，不顾那些军官的哭嚎求饶，将他们硬生生拖出大堂，片刻后，外面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和戛然而止的闷响。
杀了骑兵军官，耆龄血红的眼睛又瞪向那水师游击：“还有你！作战不力，坐观成败，亦难逃罪责！本钦差命你，率你残部，并留下两千步卒，给老子死守湘潭！若再敢后退一步，提头来见！”
他这番疯狂的杀戮和严令，让堂内所有汉官将领噤若寒蝉，心中寒意更甚。
耆龄喘着粗气，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站在一旁，面色凝重的朱次琦。他心中一股邪火几乎要烧到朱次琦身上：若不是此人当初劝说，自己或许就直接退往长沙了，何至于损兵折将，颜面尽失！
但一想到咸丰圣旨中“团结汉臣”、“重用士绅”的指示，以及朱次琦在士林中的声望，他强行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但语气已是极为不善：
“朱先生！如今局势崩坏至此，你有何高见啊？！”他将这个烫手山芋直接砸了过去，语气中充满了讥讽与怨怼。
朱次琦心中苦笑，他何尝听不出耆龄的怨气？当初献策，确实是基于局势判断，谁能料到朝廷花费重金供养的陕甘骑兵竟如此不堪一击？第一仗就漏底了？
他深吸一口气，保持着表面的镇定，躬身道：“大人息怒。如今株洲已失，湘潭孤悬，贼锋正盛。我军新败，士气低迷，各部互信已失，恐难久守。为今之计，唯有……拖延。”
他知道耆龄想要跑路，但不可能自己说，于是斟酌着词句：“湘潭城防尚可，或能阻滞粤匪数日。当务之急，是确保长沙万全。长沙城高池深，乃湖南根本，绝不可再失。
如今欲抗粤匪，非有洋枪洋炮不可。中堂应速回长沙，整顿防务，同时加紧与洋人交涉，购置利器。
至于眼前这些团练绿营，新败之余，已如惊弓之鸟，守城或可一用，野战……断无可能。”
他顿了顿，提到了唯一的变数：“唯有曾涤生之湘军，新破长毛，士气正锐，且未与粤匪交锋，未知其厉害，或可一用。应火速调其回援长沙，以为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