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温岭边上的小渔村,老渔民正把最后几挂海蛎子从棚屋梁上取下。他六十多的年纪,绝对算得一辈子都在跟海打交道,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海风雕刻出的痕迹。
“阿公,日头还高哩,收这么早做啥?”邻家村民赤着膊背着渔网,笑嘻嘻问道。
陈老礁眯眼望向海面。海水泛着诡异的铅灰色,远处天际线压着一条模糊的黑线。“不要出海了,你闻闻这风。”他张开手掌,感受着几乎停滞的空气,“腥气重了,是龙王爷在深海吸气。”
村民不以为然地撇嘴:“您又讲古!再不多打点鱼,等粤匪打过来就跟温州一样都不准出海,趁着有点风还凉爽呢。”
老渔民摇摇头想要再说什么,但是看那怪异的天色心里莫名发慌。因为他发现那黑线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就靠得更近了,他把话咽了回去。
然后转身冲着村里大声呼喊着:“快逃!龙王爷发怒了!”
最先遭殃的是青年。他回头看向那天边,以及越发有力的风,心中已经有几分怯弱。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想把系在浅滩的舢板再往深处挪挪。一个浪头毫无征兆地拍来,不是白色的浪花,而是墨绿色的、小山般的巨浪!青年连人带船被卷起,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整个海面倾斜过来,仿佛天塌了。
“去后山的庙里!”响锣从村子炸起,连带着还有数不清的呼嚎。
剩下的村民也顾不得这些,赶紧冒着大风往山上赶去。
然而,天道无常,从不因人的侥幸而改变轨迹。
那股积蓄了庞大能量的强台风,如同挣脱枷锁的洪荒巨兽,精准地扑向了台州沿海,在温岭一带悍然登陆!
台风是在午间时分真正露出獠牙的。那一刻,天地失色!
狂风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了撕裂耳膜的恐怖尖啸,仿佛有无数巨灵神在同时擂鼓咆哮。合抱粗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如同稻草般被抛向空中。
庙宇建在山崖高处,此刻却像暴怒巨神手中的玩具。瓦片被成片掀起,砸在院里噼啪作响。紧接着,整扇木窗连着窗框被风抠下来,瞬间撕成碎片!
一些小孩吓得大哭,声音却被更大的声响吞没,那是海水撞击海岸的轰鸣,沿海的渔村,那些看似坚固的房屋,在风暴潮排山倒海的冲击下,如同泥捏,瞬间分崩离析,瓦砾、梁木、家具被卷入浑浊的海水,消失无踪。
海水倒灌,漫过堤坝,吞噬良田,将一片片辛勤耕耘的土地化为汪洋浑国。
百姓的哭喊声、求救声,在压倒一切的风暴面前,显得如此微弱而无助。
灾区百姓只能是蜷缩在摇摇欲坠的家中,或惊恐地奔逃在已然齐腰深的水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力量,人类显得如此渺小和脆弱。
但这仅仅是第一波打击。
台风并未迅速离去,而是裹挟着沛然的降水,深入浙南丘陵山地。连绵的山峰成了巨大的集雨漏斗,无数溪流山涧在短时间内水量暴涨,最终汇成一股股无可阻挡的土黄色洪流,如同一条条狂暴的土龙,从山谷中奔腾而出,冲向地势相对平坦的城镇和村庄!
许多躲过风灾的百姓,以为风暴已过,刚刚返回家园或从躲藏处出来,便遭遇了这更为迅猛的山洪袭击。
浑浊的泥浆裹挟着巨石、断木,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垮道路、桥梁,淹没房屋,卷走猝不及防的生命……
第二次灾难,往往比第一次更加致命。
这一次就连那县城跟府城都被波及,城中百姓只听远处传来闷雷般的轰响,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夹杂着树干、巨石和泥沙的洪流就冲垮了西门!浑浊的泥水瞬间涨到胸口!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人类包括其建筑总是显得这么脆弱。
“山洪!山洪来了——”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
洪水所过之处,那些在风灾中侥幸未倒的房屋如同纸糊般被推平。许多人刚从废墟里爬出,就被这第二波灾难彻底吞没。
在这场空前的灾难面前,台州府的清廷官僚体系彻底暴露了其腐朽无能的本质。
台州府衙内,知府和几个大小官僚确实没能在风暴中跑掉。他们缩在砖墙隔开的衙门,听着外面如同地狱的声响,面如土色。
“大人!西门被山洪冲垮,城内水深过丈!外面全乱了!”一个浑身湿透的衙役拖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进来报告。
知府嘴唇哆嗦:“顶住!把门顶住!调…调兵……”
可他哪里还有兵可调?
至于跑路?然而,城外已是浑国一片,陆路断绝,他们又能逃到哪里?
真正的灾难是,府库被淹,粮仓进水,守城的绿营早在风起时就已溃散大半。如今,残存的兵丁不是各自逃命,就是加入了抢劫的行列!留下的,是一片无政府的混乱和绝望。
天灾未止,人祸又起。
城东,一伙溃兵就连药铺都砸开。逃过了台风跟洪水的老郎中却因为阻拦,被一刀鞘砍死。药材被哄抢,一个兵痞甚至为争夺一根人参和同伙扭打起来。
城南,恶霸拉着一伙地痞流氓,专门撬开积水较浅的富户家门,不仅抢钱,还将女眷拖到角落施暴,哭喊声淹没在雨声中。
失去了约束的溃兵、地痞流氓如同脱缰的野狗,开始趁火打劫。他们砸开幸存的店铺,抢夺粮食财物;闯入无助的民宅,欺凌妇孺;甚至为争夺一点点资源而互相械斗。
昔日还算有序的台州城及周边乡镇,瞬间沦为人间地狱,哭喊声、哀求声、狂笑声与尚未停歇的风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惨绝人寰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