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方面怨声载道,直指郑鲤。来自福建后方的质疑声也通过信件隐约传来,压力如山。郑鲤听着各部汇报上来的情况,面色沉静,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师长,要不…我们再解释解释?”副官低声建议。
郑鲤摇摇头:“天象不等人,解释不清的。我们尽力做,能救多少是多少。一切责任,我来扛。”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兴汉军最终能用事实赢得人心。
就在这纷扰和质疑中,那个注定被铭记的日子,到来了。
起初,只是天际出现了一些快速移动、状如羽毛的卷云。有经验的老渔民开始脸色大变。
接着,风来了,不是凉风,是带着腥气的、一阵紧过一阵的阵风。天空不再是纯粹的蓝色,而是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昏黄色。
当郑鲤下令最后一批坚持不走的民众必须强制撤离时,许多人还骂骂咧咧。
然而,当他们被半请半“架”到临时安置点后不久,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昏天黑地。
狂风开始呼啸,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得人脸生疼。原本平静的海面变得浊浪滔天,巨大的浪头凶猛地拍打着海岸和停泊的船只。
然后,暴雨倾盆而下!那不是雨,简直像是天河决了口,密集的雨幕连接了天地,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
狂风怒吼着,如同万千厉鬼在同时尖啸,碗口粗的树木被连根拔起,茅草屋顶像纸片一样被掀飞,瓦片如同冰雹般砸落!江水倒灌,海水借着风势涌上沿岸,低洼处瞬间被搅碎成为一片浑浊泥潭!
各处安置点里,挤满了惊魂未定的百姓。他们蜷缩在兴汉军在高处临时搭建的、尚且牢固的棚屋里,听着外面如同世界末日般的风暴声,感受着脚下大地的微微震颤,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不屑与埋怨,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后怕。
孩子们吓得大哭,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许多人这才真正明白,郑鲤将军那“瞎折腾”的命令,是在从龙王爷嘴里抢他们的命!
风暴肆虐了近两天两夜,才渐渐显出疲态,转为小雨和阵风。
当人们小心翼翼地走出安置点,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世界。房屋倒塌,道路被毁,树木东倒西歪,更让人心痛的是田地。
少部分来不及收走的成熟早稻被风雨打得伏倒在地,浸泡在泥水里;刚刚插下不久的晚稻秧苗,更是几乎被彻底摧毁,田里只剩一片泥泞……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之前港口码头这些曾经抱怨最凶的人,望着港外那如山巨浪和港内因提前加固而得以保全的船只,再回想当日情形,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言的后怕。
那横亘港口的战船,不再是阻碍,而是救命的屏障。要是之前不听话出海,这种情况那是死定了。
然而,与清妖时代灾后官员不见踪影、百姓自生自灭的景象截然不同,风暴尚未完全停息,兴汉军的旗帜就再次出现在了废墟和泥泞之中。
郑鲤亲自带队,查看灾情,组织抢险。士兵们不顾疲劳,立刻投入到清理道路、抢救物资、帮助百姓修缮房屋的工作中。
面对几乎绝收的农田,郑鲤斩钉截铁:“晚稻,必须抢种!还没过最晚时节,就有希望!各部队,除必要警戒人员,全部下田!帮助乡亲们,补种秧苗!”
于是,温州大地上出现了亘古未有的奇观:穿着灰色军装的兴汉军官兵,挽起裤腿,赤脚踩在泥泞的田里,和农民一起,弯腰插下一株株希望的秧苗。他们没有老爷的架子,只有满身的泥水和一心的急切。军官扶着犁,士兵挑着秧,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那些曾经质疑、谩骂过的百姓,看着这一切,眼眶湿润了。他们终于明白,这支军队,是真的把他们的生死、他们的饭碗,放在了心上。
“郑将军…是我们错怪您了…”
“多谢兴汉军!多谢军爷们!”
“别叫军爷,大家都是兄弟姐妹、父老乡亲。”
民心,在这共同劳作、共度时艰的汗水与泪水中,前所未有地凝聚起来。
然而,郑鲤的心情并未因温州的灾情控制和民心的归附而轻松。他站在海岸边,望着依旧波涛汹涌的海面,眉头深锁。
温州,并非台风正面登陆之地,仅仅是被边缘波及,就已造成如此严重的破坏。那台风真正登陆的地方,又会是怎样一番地狱景象?
“立刻组织侦察船队,做好准备,待风浪稍平,立刻出海!沿着海岸线向两边搜索,查明台风主要袭击区域!那里……需要帮助!”郑鲤沉声下令,目光投向那未知的、可能已是一片泽国的海岸线。一种更深沉的责任感,压在了他的肩头。
当温州在郑鲤的严令下紧张备灾时,北边毗邻的台州府,却沉浸在一股诡异而短暂的“喜悦”中。
台州城内的清军守备和官吏们,此前因温州陷落而终日惶惶,生怕兴汉军下一刻就兵临城下。如今探马来报,郑鲤所部竟在温州停滞不前,甚至还向后收缩,这消息让他们长舒一口气,仿佛捡回了半条命。
“天佑大清!粤匪必是内部分裂,或是粮草不济了!”台州知府捻着稀稀拉拉的胡须,对着下首的几位武官笑道。
“府尊大人所言极是!正好趁此机会,我等可加固城防,向朝廷求援…”一个游击将军附和道。
有人隐约听到些风声,迟疑地提了一句:“听闻…南边在传,说是可能会有大风灾,那郑鲤是在…”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嗤笑打断:“风灾?笑话!这烈日当空的,哪来的风灾?难不成那林远山真是龙王爷转世,能呼风唤雨?马巷之战,不过是他运气好,碰巧罢了!”
提及马巷之战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以及随之在沿海愈传愈盛的“龙王爷助兴汉”的流言,众人脸色微变,但随即被更强烈的侥幸心理掩盖。
他们宁愿相信是兴汉军内部出了问题,也不愿去思考一种无法掌控的自然伟力。至于底下百姓的死活,以及可能存在的危险,谁又真正放在心上?
若非上官弹压,不少兵丁早已溜号。可以说对他们而言只要兴汉军不打过来,便是烧高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