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与清妖时代截然不同,劫后余生的百姓脸上,看不到麻木和绝望。他们看着那些浑身泥浆、甚至带伤的兴汉军官兵,眼中充满了信任与感激。
“有兴汉军在,我们就不怕!”
“大人,您说吧,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干?我们听您的!”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正因为前几年连续洪涝,加上兴汉军有意控制开发,沿江不少低洼地带成了缓冲区,人口密度相对较低,这次损失的绝对范围和人数,竟比往年清妖治下类似规模的水患要小得多。
几日后,当暴雨终于渐渐停歇,洪水的势头也随之减弱。
详细的灾情报告呈送到苏文哲案头。他仔细翻阅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尽管损失不可避免,部分地区受灾,但在兴汉军未雨绸缪的规划和军民众志成城的奋力抢险下,洪水被有效地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没有形成毁灭性的全流域大灾,人员伤亡也降到了最低。
当广东的军民在暴雨洪水中奋力搏杀时,数百里外的温州,却是一片截然相反的景象。
时值八月中,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毫无杂质的蓝宝石笼罩,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连续数日,不见一丝云彩,没有一缕微风。空气仿佛凝固了,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这种异常的、死寂般的酷热,对于出身广东沿海的郑鲤而言,非但不是安宁,反而敲响了内心最深处的警钟。
他抬头望着那刺眼的蓝天,眉头紧锁。他虽然不懂现代气象学,不知道这是台风正在远方海洋上疯狂汲取能量、抽走周边水汽和云层所形成的“台风前兆下沉气流”,但祖辈相传的经验和自身在南海搏击风浪的直觉告诉他——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危险的宁静!
“传令!”郑鲤猛地转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北伐攻势,暂缓!全军转入防汛……不,是防台风准备!命令温州全境,特别是沿海、沿江低洼地带,立即组织民众向高处转移!所有舰船,立刻入港避风,加固缆绳!仓库物资,尤其是军粮、军械,转移至安全地点!同时派出人手去通知福建方面……”
命令一出,不仅北伐前线磨刀霍霍的将士们感到错愕,连刚刚归附的百姓也大为不解。
“郑师长,这……北伐军情如火,为何突然停滞?眼下晴空万里,何来台风之说?”一位投诚不久的温州商人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
“是啊,将军,温州虽近海,但大的风灾其实不多见,这般兴师动众,是否……”另一位将领也面露迟疑。
郑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虑,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诸位,我自幼在岭南海边长大,这种天气,我们叫‘焗台风’!天越晴,风越静,后面来的风雨就越猛!这不是儿戏,是能船毁人亡、屋倒田淹的天灾!北伐固然重要,但若后方根基被天灾摧毁,前线大军便成无根之木!执行命令!”
尽管仍有疑虑,但兴汉军严明的纪律确保了命令的畅通。军队内部虽然不解,还是迅速行动起来。然而,当动员令下达到民间时,却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此时的温州,正处在一年中最关键的农时早稻抢收、晚稻抢种的“双抢”时节。
七月中下旬开始的早稻收割,因兴汉军北伐战事耽搁了一些,尚未完全结束,金黄的稻谷还部分留在田里。而八月初就必须种下的晚稻秧苗,更是耽误不得,错过时节,一年收成就毁了。
兴汉军士兵和干部们挨家挨户动员撤离低洼地区,帮助抢收粮食,并要求将收好的粮食存入指定的、位于高处的安全粮仓。
“军爷,不能再等等吗?就剩这几亩地,收完我们就走!”
“搬家?我那祖屋虽然旧,但一砖一瓦都是祖辈留下的,怎么能说搬就搬?”
“把粮食交给你们?这……这跟以前官府征粮有什么分别?”
“台风?哪来的台风?这太阳都能把地烤裂了!”
郑鲤封锁港口、命令所有船只入港避风的军令,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温州港炸开了锅。
“锁江禁海?这……这是要断我们的生路啊!”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老渔民看着港外兴汉军战船横亘,封锁了航道,急得直跺脚,“郑将军,使不得啊!这日头毒得能晒死鱼,哪来的风浪?再不出海,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
旁边的渔妇也扯着嗓子哭诉:“军爷行行好!娃他爹就指望这几天捕点鲜货换米钱,这船栓死了,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吗?”
不仅是渔民,码头上几个等着装货发船的商人也围住了负责传达命令的军官,面色焦急:“大人,敝号这批生丝是要赶在季风末尾发往日本的,延误了时辰,这损失……海面平静如镜,何故封港啊?”
“就是!官字两个口,说封就封,我们的损失谁来赔?”
怨声载道,几乎要将负责警戒的士兵淹没。他们看着眼前这些激动而困惑的面孔,只能硬着心肠,一遍遍重复着命令:“奉郑师长令,为防天灾,所有船只不得出港!这是为你们好!”
质疑、哀求、甚至隐隐的咒骂,交织在闷热得令人窒息的码头上。许多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觉得这兴汉军比清妖官府还能折腾,简直是没事找事。
麻木、不解、抵触的情绪在民间蔓延。一些原本对兴汉军抱有观望态度的百姓,此刻更是觉得这群“南来的粤匪”在瞎折腾,扰民。
甚至有流言开始传播,说郑鲤是怯战,借口天灾拖延北伐,或是想借此机会控制粮草,盘剥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