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军机处的值房内,灯火却亮至深夜。
穆荫忧心忡忡:“此策一行,地方督抚权势日重,团练遍地,恐成唐末藩镇之祸!”
杜翰叹息:“皇上求治心切,已近病急乱投医。沈逸之此人……其心难测啊。”
文祥面色凝重:“今日能许士绅包税,明日就能许洋人干政!长此以往,大清还是大清吗?”
几人相对无言,唯有叹息。他们深知,这道旨在“团结”的旨意一旦发出,无疑是在本就千疮百孔的帝国躯体上,又开了一道猛药,这药是救急的虎狼之剂,还是催命的穿肠毒药,唯有天知晓了。
紫禁城的夜,依旧深沉。皇帝的寝宫内传来些许暧昧的声响,而军机处的烛火,却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几张写满忧虑与无奈的脸庞。
你炒币,我们还得帮你擦屁股,他妈的!
……
时间拨回到北伐誓师前的仲春。岭南的天气已然闷热,珠江两岸的泥土带着湿泞的气息。
连续两年的洪涝,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大片区域绝收,房屋连带人被冲走,让沿岸百姓心有余悸。清妖官府除了加征“河工捐”,什么时候真正管过堤坝安危、百姓死活?
兴汉军来了,不一样了。
“修水利,保家园!兴汉军出钱粮,乡亲们出力气,堤坝牢固,不怕水淹!”穿戴整齐新式装扮的村干部,敲着锣,在村里土台上用大白话吆喝着。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沿岸村镇。
没有强征,只有招募。工钱给得实在,不多,但关键是吃的,尤其是中午那顿大锅饭,管饱!咸鱼炖萝卜,油花闪闪,米饭任装。
这对于常年半饥半饱的农户来说,已是天大的诱惑。更别提,村干部、甚至县里派来的年轻吏员,都卷起裤腿,跟着一起凿石、挑土、打夯,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河岸上,顿时热闹起来。男人负责夯土、搬运石料;女人也不闲着,帮着筛沙、递送工具,甚至在临时搭起的草棚下,架起大锅,负责几百号人的伙食。炊烟袅袅,混合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竟生出几分蓬勃的朝气。
“阿娟,多放点咸鱼,大家干活出力呢!”一个爽利的大嫂招呼着。
“晓得哩!兴汉军的大人说了,吃饱才有力气保家园!”被叫做阿娟的年轻媳妇笑着应和,手下麻利地切着咸鱼干。
然而,和谐之中总有杂音。同村的陈懒狗也混了进来。他本名陈阿狗,因其好逸恶劳,得了这个诨名。
家里原本几亩薄田,他从不打理,全靠年迈父母操持。父母相继过世后,田也荒了,他便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吃喝嫖赌样样沾边。兴汉军分田时,他第一个跳出来,不是感激,而是想方设法要把田契卖了换钱快活,被告知“田只能耕,不能卖”后,还曾堵在村大堂门口骂骂咧咧。
此刻,在工地上,陈懒狗依旧是出工不出力。别人一趟挑两筐土,他半筐还晃晃悠悠;别人夯土汗流浃背,他躲在阴凉处磨洋工。那双眼睛,就死死盯着开饭的时辰。
“陈阿狗!你那是修堤还是逛庙会?看看你挖的这坑,猫盖屎都不如!”负责这段河堤的小队长忍不住呵斥。
陈懒狗翻个白眼,浑不在意:“急什么?天又没塌下来!再说,这修堤本就是官府……哦,是兴汉军该做的事,我们出力气,给口饭吃不是应当的?”
这话恰好被旁边几个同村妇人听见。快嘴的李婶立刻叉腰骂开了:“我呸!陈懒狗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清妖在时,抓你去劳役,鞭子抽着,饭都不给饱,你忘了?
现在兴汉军给工钱管饱饭,修的还是保咱们自家田地房屋的堤坝,你倒拿起乔来了!前年发大水,你家那破屋要不是你卖得快早冲没了!现在都捡村尾的破屋住呢。你是不怕,我们怕!堤修好了,大家田里不愁水,晚上睡觉也安稳!你不干就滚,别在这里碍眼!”
陈懒狗被当众揭短,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嚷道:“关你屁事!老子乐意!修了又怎样?该淹还得淹!老天爷的事,谁管得了?”他声音虽大,却透着心虚。
小队长见他屡教不改,耐心耗尽,直接对负责记录的文书道:“记上,陈阿狗连续三次怠工,批评无效,扣除今日工钱,清退出队!”
陈懒狗被两个民兵架着胳膊赶出了工地,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回头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大锅和忙碌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却又迅速被惫懒和怨恨取代。
傍晚,收工的人们领了工钱,说说笑笑回家去。有人顺路去集市割上二两肥猪肉,家里孩子从兴汉军办的学堂放学回来,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学了什么字。炊烟升起,饭香四溢,虽然清贫,却充满了希望与安宁。这一切,都得益于兴汉军。
正如村里人说的,陈懒狗房子都被他卖掉了,现在穿过村子听着村民的欢声笑语,闻着隐约的肉香,肚子咕咕直叫。他缩在自己的破屋里,啐了一口,低声咒骂:“得意什么?一群傻卖力气的!”他将自己的落魄,全然归咎于旁人的“多事”和兴汉军的“苛刻”。
时间飞逝,转眼已至北伐誓师后的八月中旬。大军北上,后方交由苏文哲管理。临行前,林远山特意叮嘱,广东水患,乃心腹之患,万不可掉以轻心。
果然,今年入夏以来,雨水连绵。到了八月中,天像漏了一般,瓢泼大雨连着下了几天几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珠江水位肉眼可见地暴涨,浑浊的江水翻滚着,如同咆哮的黄龙,不断冲击、啃噬着两岸堤坝。尽管兴汉军这大半年组织人力加固了堤防,清理了河道,但面对如此罕见的持续暴雨,谁心里都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