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摆了摆手,自然有太监将地图拿出来挂好。
他再次出列,走到早已悬挂起来的巨幅舆图前,神态竟带着几分不属于翰林学士的果决。
“皇上,诸位中堂。”他声音清朗,抬手点在长江沿线,“如今兴汉军兵分三路,林逆亲率主力突入湖南,窥伺衡州、长沙;中路踞赣州,虎视江西腹地;东路占广信,兵锋可指浙江,亦可西进南昌。其势虽盛,然三路并进,兵力亦不免分散!”
他的手指在湖南、江西、浙江几个点上重重划过,随即猛地向北一划,落在长江一线:“我方当下首要之务,并非与之在各处纠缠!当主动收缩江北乃至部分江南之兵力,尤其是面对林逆主力的湖南方向,可示弱于敌,甚至……可将一些难以坚守之地,让与仍在挣扎的太平军!”
此言一出,几位军机大臣眼皮都是一跳。主动放弃疆土?还将贼匪引入?这简直是……
沈逸之不等他们反驳,语速加快:“此乃驱虎吞狼,祸水南引之计!长毛与粤匪,皆乃朝廷心腹之患,然其理念不合,利益冲突,绝无真正联合之可能!
现如今我军夹在两者之间腹背受敌,疲于应对,除了徒耗钱粮又有何用?何不收缩兵力保存自身,将太平军残部置于兴汉军兵锋之前,他们为求生存,必与林逆死斗!
如此,我军便可暂避锋芒,赢得宝贵时间,并集中精锐于一处,或趁其与长毛厮杀时侧击,或固守要害,以待时机!即便一时无法反攻,只要能拖住、挡住林逆主力北上的步伐,战略上便是成功!
甚至我们还能借机团结太平军,让其变成对抗兴汉军的前锋……”
这种话语听得那些大臣一紧,你这都要团结?
沈逸之也似乎说上头了,他的大手一挥随即猛地转向西南,重重地点在云贵高原:“而决胜之关键,在于此处!云贵之地,土司林立,势力盘根错节!兴汉军在其控制区内推行改土归流,手段酷烈,此策若延至云贵,便是那些土司的灭顶之灾!朝廷正可借此良机,承认甚至许诺加固他们世袭罔替的地位,许以官职、爵位,换取他们出兵,袭扰兴汉军兵力空虚的广西后方!”
他的笔锋从云贵直插广西,语气变得激昂:“广西若乱,兴汉军核心广东便暴露在我兵锋之下!学生曾详查舆图水文,自广西腹地顺西江东下,三日之内,快船便可兵临广州城下!
届时,林逆大军在外,老巢被端,首尾难顾,军心必乱!而我军,只要利用这争取到的时间,通过团结洋人之策,大量购入、甚至仿制洋枪洋炮,装备新军,更可以让其从香港出战北上与我们合击广州。
届时林逆必定退兵回援,待其疲于奔命、内外交困之际,挥师南下,则兴汉军再是悍勇,也不过是一支陷入重围的孤军,覆灭指日可待!”
他面向咸丰,深深一揖,声音充满自信:“皇上,此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之策,倚仗的正是‘团结’之势所带来的资源与时间!三年,只需三年!前一年稳固防线,联结四方,后两年东西对进,南北夹击,平定粤匪,绝非虚言!”
暖阁内一片寂静。穆荫、杜翰等人心中早已是波涛汹涌。这计划听起来似乎逻辑自洽,但每一步都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收缩防线可能导致溃不成军;引太平军挡枪可能弄巧成拙;土司是否听话、能否成事更是未知数;至于三日下广州……更是近乎纸上谈兵!
这沈逸之,怕是读书读得有些异想天开了,以为开口就能成功?先不说沿途诸多防线,你船从哪里来呢?
然而,看着御座上咸丰那越来越亮、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神,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泼冷水。穆荫垂下眼帘,杜翰捻着胡须默不作声,文祥盯着舆图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匡源和焦祐瀛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太了解这位皇上了,此刻的咸丰,需要的不是冷静的分析,而是一个能让他看到希望的“奇迹”。
果然,咸丰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连声赞道:“好!好一个连环妙计!驱虎吞狼,击其首尾!沈爱卿真乃朕之子房、孔明!详实可行,胜券在握!”
他兴奋地来回踱了几步,当即下旨:“沈逸之献策有功,深谙军国大计,着即擢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兵部侍郎衔,赐密折专奏之权,参与机要!”
这道旨意一下,等于将一个翰林院的闲职庶吉士,瞬间提拔成了拥有实权、可风闻奏事、参与军事决策的高级官员,可谓一步登天!
这时,穆荫眼中精光一闪,出列躬身道:“皇上圣明,沈大人既已擢升,且于西南方略见解独到,洞察机先。如今云贵联络土司之事,关系全局,至关重要,非智勇深沉、深得皇上信任者不能胜任。臣以为,沈大人乃不二人选,若能亲赴云贵,主持此事,必能马到功成!”
杜翰、文祥等人瞬间领会了穆荫的意图:既然你沈逸之说得天花乱坠,那就请君入瓮,自己去那蛮瘴之地,实践你这妙计吧!
成功了,固然是朝廷之福;失败了,也好借此……
几人皆垂首附和:“臣等附议。”
咸丰正在兴头上,只觉得此议甚好,能让他的“张良孔明”亲自去执行这关键一环,定然万无一失,欣然应允:“准奏!沈爱卿,朕就将这联络云贵土司、侧击粤匪后方的重任交予你了!望你不负朕望,早日建功!”
“臣……领旨谢恩。”沈逸之跪下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低头的那一刻,无人能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他究竟在想什么?无人知晓。乾清宫外的朝阳,照不进里面。
尽管军机大臣们勉强拦下了最危险的部分,但咸丰还是沉浸在沈逸之描绘的蓝图中。
这一天,他难得地没有靠鸦片入眠,晚膳也多进了半碗。夜里,他点了兰贵人侍寝,储秀宫的暖阁内,红烛高烧,帐幔低垂,似乎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