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夜晚,对咸丰而言,从未如此漫长而难熬。白日里军机大臣们带来的坏消息,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赣州、郴州、广信、温州……一个个失陷的地名在他脑中盘旋,最终汇成林远山那张模糊却充满压迫感的面孔,以及那面猎猎作响的“兴汉”血旗。
耆龄的无能,八旗的疲软,财政的空虚,还有那本阴魂不散的《清宫秘史》……这一切交织成一张绝望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辗转反侧,益寿如意膏带来的短暂麻痹褪去后,是更深沉的疲惫与清醒的痛苦。
他想起太祖太宗创业的艰难,想起圣祖仁皇帝平三藩、灭明郑的赫赫武功,甚至想起了崇祯皇帝煤山自缢的凄惨结局……不!他绝不能做亡国之君!大清近二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他的手上!
焦灼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突然点亮!
没错是人才!
兴汉军能在岭南搞什么新式科举,选拔寒微,他堂堂天朝上国,翰林院里储备了多少状元、榜眼、探花?那些读透了圣贤书的英才,难道就想不出应对之策?
想到这里,咸丰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股病态的亢奋驱散了部分睡意。他立刻唤来贴身太监,嘶哑着下令:“传朕口谕,明日…不,今日巳时,召集翰林院掌院学士并所有在馆的编修、检讨、庶吉士,至乾清宫东暖阁见驾!朕要垂询国策!”
咸丰甚至放弃了预备好的节目,林远山北伐这根“鞭子”一抽,咸丰这头懒驴也得上磨。
次日巳时,乾清宫东暖阁。虽已日上三竿,但阁内依旧光线昏黄,檀香缭绕中一张张或紧张、或茫然、或故作镇定的面孔。数十名翰林院官员,身着各式补服,鹄立其中,鸦雀无声。
这些平日里高谈阔论、吟风弄月的天子门生,此刻在咸丰这吊毛那布满血丝、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大多显得局促不安。
咸丰半倚在御座上,强打着精神,目光扫过底下这群“精英”,开门见山,声音因疲惫和激动而有些变形:“朕今日召尔等前来,不为风花雪月,只为社稷存亡!
南疆林逆,僭越称尊,北伐凶顽,已陷我大清数省之地!其宣言狠毒,欲亡我族类!
值此危难之际,尔等皆乃读书明理之国士,饱读诗书,胸藏韬略,可有良策,为朕分忧,为国纾难?”
短暂的死寂后,翰林院掌院学士率先出列,引经据典,说了一番“固结民心”、“整饬吏治”、“重用贤能”的空泛道理,听起来堂堂正正,却无一丝一毫可操作性。
接着,几位资深编修、检讨依次发言。
有的主张“严查保甲,坚壁清野”,但这需要地方官极强的执行力和民众的配合,眼下显然难以实现。
有的建议“速调关外劲旅,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荡平”,却避而不谈粮饷何来,以及索伦兵是否真能扭转乾坤。
更有甚者,提出“广开捐纳,以充军资”,这无异于饮鸩止渴,进一步败坏吏治……
咸丰越听,脸色越是阴沉。这些对策,要么是老生常谈,要么是远水难救近火,要么就是需要他拿出根本拿不出的真金白银。
他想要的是奇谋,是能立竿见影、扭转乾坤的妙计!他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让底下众翰林的心也随之越揪越紧。
就在气氛几乎凝固,无人再敢轻易开口时,翰林队列末尾,一个略显发福的身影动了一下,随即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明显的江南口音,却异常清晰:“臣,翰林院庶吉士沈逸之,冒死启奏,有平粤方略,欲呈献皇上!”
“哦?”咸丰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暗夜中看到了萤火,“呈上来!”
太监连忙将沈逸之手中的奏折接过,恭敬地放到御案上。咸丰迫不及待地打开,目光急速扫过。
奏折文笔不算顶尖,但条理清晰,核心观点鲜明,开篇便以“三年平粤”为饵,牢牢抓住了咸丰那颗急于求成的心。他越看,呼吸越是急促,青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好!好!沈逸之!”咸丰猛地合上奏折,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近前来,与朕细细分说!”
“臣,遵旨。”沈逸之深吸一口气,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走到御阶之下,依足规矩,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他才微微抬头,让咸丰看清他的容貌,年纪不过三十许,面皮白净,因微胖而显得没什么棱角,一双小眼睛却透着精明甚至狡黠。
咸丰此刻哪里在乎他的长相,直接拿起奏折,指着上面问道:“你这‘三年平粤’,具体如何行事,快快道来!”
沈逸之再拜,这才朗声说道:“皇上明鉴!那林逆之所以能猖獗至此,皆因南方被长毛败坏,实则其行事乖张,倒行逆施,自绝于天下!吾等正可反其道而行之,彼弃我取,彼损我益,以此‘团结’二字为核心,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则大势可期!”
他顿了顿,条分缕析:
“其一,兴汉军凶暴,清算官绅,屠戮士族。吾辈当团结地主士绅!可仿前朝旧例,于危难之地,行包税之法,许当地大族自行募勇、筹粮、保境安民。
彼等为保身家性命,必倾力相助!朝廷不出分文,可得万千团练,此乃驱狼吞虎,以地方之财,御地方之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