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调剂终究是短暂的。话题很快又回到了冰冷的现实。
一番激烈的、却又毫无结果的争论后，众人发现，他们依然找不到一条万全之策。兴汉军像一头无法沟通、无法寄生，更无法驯服的巨兽，正迈着坚定的步伐北上，而他们这些曾经的“人上人”，却连献上祭品换取生存的资格都显得渺茫。
最终，这场秘密集会在一片压抑的沉默和相互间虚伪的“再议、再议”声中，不欢而散。众人离去时，神色各异，或忧心忡忡，或目光闪烁，或面沉如水。
沈父将最后一位客人送出门，转身回到已然空荡的书斋。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色，映照着他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沈怀安默默上前，为父亲换上一杯新茶。
“父亲…”他欲言又止。
“江南没这么简单，我沈家也没这么简单。”沈文谦没有回头，抬手止住儿子，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血色，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可如今，人家连皮都要换一张了…我们这些毛，又该飘向何方…”
夜色，渐渐笼罩了松江府，也笼罩在这些江南世家大族心头，前路茫茫，黑暗浓得化不开。
……
紫禁城的八月，本应是蝉鸣聒噪、暑气蒸腾的时节，然而深宫之内，却弥漫着一种与季节不符的、源自骨髓的寒意。这寒意并非来自那冰鉴上升腾的白气，而是来自南方那雪片般飞来的、一封比一封更令人绝望的告急文书。
赣州陷落、郴州失守、广信易帜、温州归附……兴汉军北伐的兵锋，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摊开的大清舆图上，滋滋作响，焦糊味仿佛已透过纸张，直钻咸丰的鼻腔。
与之相伴的，是那本阴魂不散的《清宫秘史》，其内容如同疫病，借着洋人、商旅、流民、甚至某些别有用心的官吏之口，悄然在京畿蔓延，虽未敢明目张胆，但那窃窃私语中的揣测与鄙夷，却比明刀明枪更让统治阶层心惊肉跳。
养心殿内，药味与鸦片烟的异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甜腻而腐朽的气息。咸丰半倚在御榻上，身上裹着的明黄缎被更衬得他脸色青白，眼窝深陷，短短数月，他仿佛又苍老憔悴了许多。剧烈的咳嗽不时打断他的喘息，如同一个破旧的风箱。
穆荫、杜翰、匡源、文祥、焦祐瀛几位军机大臣鹄立阶下，个个面色凝重，如同戴了面具，都沉默着不敢言语。
“咳咳…咳咳咳…”咸丰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尖锐，“都哑巴了？说话！赣州之后是郴州，郴州之后是衡州！下一个是不是就是长沙，还是武昌，或者是这北京城了？！
耆龄呢？朕给他数省便宜行事的权力，他在衡州是干什么吃的！数万大军，旬月之间，土崩瓦解！他就是这么做钦差，这么给朕办差的？！”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榻边几上一份奏折，看也不看就狠狠掷在地上：“还有那劳什子《清宫秘史》！妖言惑众！诽谤宫闱！都是林逆编排出来，乱我军心、毁我根基的毒计！你们…你们难道就任由这污秽之言，在京城，在天下流传吗？！”
穆荫作为首辅，又是旗人，不得不硬着头皮率先回话，他避开了具体的军事失利，只扣住“正统”与“纲常”的大帽子：“皇上息怒，龙体要紧！那林逆僭号称尊，所行乃釜底抽薪之毒计。其北伐宣言，公然叫嚣，更兼清算旗人官绅，此乃欲亡我族类，绝我大清宗祀！其心之毒，远甚洪杨！至于那本秽书，纯属无稽之谈，恶意中伤我先朝诸帝，必须彻底禁绝，以正视听！”
说是这么说，但穆荫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怀疑，因为这个野史在旗人之中也有些许流传，现在被整理出来，看得他都不由得有些……突然他不受控制的抬头看了咸丰一眼，似乎想要找出什么。
察觉到那目光，咸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随即被更强的暴怒掩盖。“禁！给朕彻查！传旨九门提督、顺天府并各省督抚，给朕严查！凡有私藏、传抄、议论此妖书者，不必审问，即以‘大不敬’论处，立斩不赦！抄家灭族！朕看谁还敢妖言惑众！”
他声音尖利，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朕是大清皇帝，是天下共主！谁敢质疑朕？！谁敢？！”
他这番色厉内荏的咆哮，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却更显得底气不足。那本书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
他不在乎自己血脉里是否真有汉人成分，八旗内部通婚本就复杂，相互换着老婆玩都是常有的事情，他在乎的是这“谣言”动摇了统治合法性的根基，一旦连“满洲共主”的身份都受到质疑，那些宗室亲贵、八旗勋臣，谁还会死心塌地保他这皇位？
杜翰见咸丰情绪稍微平复，连忙将话题引回军事，这是眼下最致命的威胁：“皇上明鉴，林逆凶顽，确乃心腹大患。耆龄办事不力，辜负圣恩，自当严惩。然当务之急，是需遣一得力重臣，统揽全局，重整旗鼓。同时，必须调遣真正堪战的精锐南下，方可遏制粤匪兵锋。”
“精锐？我大清还有精锐吗？”咸丰惨然一笑，目光扫过底下这群“股肱之臣”，“江南江北大营，耗资巨大却困守经年；各省绿营，见敌而逃，望风披靡；就连曾国藩的湘勇，也在湖南被长毛打得左支右绌！精锐在哪？你们告诉朕，精锐在哪？！”
一直沉默的文祥此时开口，他语气沉稳，带着旗人进士特有的务实：“皇上，关外…尚有索伦诸部。彼辈生于苦寒，长于骑射，性情悍勇，乃我朝开国时之劲旅。乾隆年间平准噶尔、大小金川，亦曾倚仗其力。若能抽调其精壮入关，或可一振军威，挫粤匪锐气。”
“索伦兵…”咸丰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但旋即又被现实的阴影笼罩，“能抽调多少？”
文祥沉吟片刻，谨慎回道：“自太祖太宗以来，索伦诸部便是我朝兵源之地。然历年征调，损耗亦巨。据奴才估算，若行雷霆之令，或可…或可凑集一万五千至两万劲卒，可自备弓马。”
“两万…”咸丰喃喃道，这个数字在动辄号称几十万的奏报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但他已别无选择。“拟旨！着黑龙江将军、吉林将军，即刻遵旨办理，火速抽调索伦精壮两万，弓马器械务要精良，克日入关，交由…交由…”他顿了顿，一时想不出合适的人选，因为江南要人，岭南也要人，烦躁地摆摆手，“交由钦差大臣统一节制！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对于关外那些世代渔猎、被圈禁在“龙兴之地”实则近乎被遗忘的索伦部族而言，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
之前乾隆拿他们当炮灰一样玩命用，这些年好不容易喘口气，现在青壮又要被尽数被抽走，留下的老弱妇孺如何在这苦寒之地生存？这几乎是断子绝孙的征调。
但在京城这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眼中，这些“老乡”不过是维系他们统治的、可以消耗的炮灰而已。阶级的鸿沟，在此刻显得如此冰冷而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