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源作为汉臣，深知财政才是命脉，他忧心忡忡地补充：“皇上，调兵需饷。如今江南财赋之地，非遭粤匪蹂躏，即为长毛占据。北方诸省，钱法崩坏，市面萧条，税银难征。这索伦兵的开拔、行粮、犒赏…皆需巨款，国库…实在捉襟见肘啊。”
钱，又是钱！咸丰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益寿如意膏带来的短暂慰藉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空虚与疲惫。
现在他体会到崇祯的感觉了，崇祯至少还不用纠结血脉问题，他敢逼捐那些铁杆庄稼的八旗吗？他连自己宫中的用度都舍不得削减半分！
“着户部…再想办法…各省…协饷…”他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空洞的词汇，自己也知毫无意义。最终，一切难题，又如同以往无数次一样，被糊里糊涂地推给了“各地督抚，体察民情，妥善办理”。
会议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中草草结束。大臣们躬身退出，留下咸丰一人，在弥漫着药味和烟香的暖阁里，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咸丰的严旨很快便通过明发上谕和廷寄，传递天下。严禁《清宫秘史》，违者重处。同时，征调索伦兵的命令，也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关外。
然而，圣旨的威严，似乎出了紫禁城就大打折扣。
在前门外大街的一家酒楼里，人声鼎沸。虽不敢公开议论，但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中，“兴汉军”、“北伐宣言”乃至“那本书”里的只言片语，依旧是最热门的话题。
“听说了吗？南边那位，可是要跟咱这旗人老爷们算总账呢！”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你没听跑船的老赵说？人家都打到江浙了，那边的人剪了辫子，走路都带风！哪像咱们…”
“那书里说的…保不齐是真的呢？”
“肯定是真的，要不皇上能发这么大火？”
政治笑话流传已久，如果官方急着否定，那肯定就是真的，就连京城的百姓都知道。
几个刚换班退下来的旗兵坐在角落，闷头喝着劣质的烧刀子，其中一人嘟囔道：“妈的，饷钱发下来尽是些破铜烂铁，米都买不起几升！真要是南边打过来……咱们这点人马，顶个屁用！”
“慎言！”另一人警惕地看看四周：“你想掉脑袋吗？再说，咱们可是旗人，跟那些汉人不一样……”
“旗人？嘿，书上说……”那旗兵压得更低，说了句什么，几人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默默喝酒，不再言语。
这时，一队如狼似虎的巡捕营兵丁闯了进来，领头的按着刀柄，目光凶厉地扫视全场：“奉旨稽查妖书、伪币！所有人等，不得妄动！”
茶客们顿时噤若寒蝉。
那领头径直走到柜台前，瞪着掌柜：“掌柜的，可曾见人传阅逆书，或是使用粤匪伪币？”
胖掌柜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手脚麻利地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银锭，悄悄塞了过去：“军爷辛苦！小店一向安分守己，绝无此事！这点茶钱，给军爷和弟兄们润润喉……”
那领头的掂了掂银子，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狞笑，又装模作样地四处看了看，才一挥手：“兄弟们查完了，走！下一家！”
兵丁们呼啸而去。茶肆里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嗡嗡议论声，充满了对官兵的鄙夷和对时局的无奈。
就连那底层旗人都不由得嘀咕一声：“他妈的！我看这大清怕是要完了……”
夜色笼罩京城。养心殿内，咸丰又在吞云吐雾，试图在烟雾中寻求片刻的安宁。后宫的女人小心翼翼地在一旁伺候着。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偏执的疯狂，对侍立在旁的御前太监吼道：“去！把造办处呈上来的那些新铸的钱样，还有……还有那逆匪的龙元，都给朕拿来！”
太监慌忙取来。御案上，一边是户部宝泉局新呈请的、龙形臃肿呆板的银币样钱；另一边，则是那枚线条流畅、神龙矫健、泛着冷冽银光的兴汉龙元。
咸丰伸出枯瘦的手指，先拿起那枚样钱，借着昏暗烛光看了又看，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满意：“嗯…这龙，才是在世真龙！是我大清的龙！”
只不过没人告诉他这玩意是工匠手工精雕细刻，拿来哄着他的，短时间根本没有批量制造的可能。
他又拿起那枚兴汉龙元，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那上面昂扬锐利的龙纹，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虚弱和腐朽。他越看越怒，越看越惧，猛地将龙元死死攥在手心，尖锐的边齿几乎嵌进肉里，声嘶力竭地低吼：
“假的！都是假的！朕才是真龙天子！大清…大清绝不会亡！”
然而，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如此空洞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