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的松江府,暑气未消,闷湿难当。沈家别院的书斋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却也闷得如同蒸笼。四角虽置了冰盆,丝丝凉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焦灼。
沈父端坐于主位,一身玄色杭绸直裰,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只是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紫砂茶盏的动作,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今日他借“赏鉴新得的一幅文待诏山水”之名,邀来的却并非风雅同好,而是松江、苏州、乃至杭州几家关系盘根错节、休戚与共的世交家主或心腹代表。
众人心照不宣,所谓赏画,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画”,是眼下这风雨飘摇、关乎家族存亡的危局。
陆陆续续,人到齐了。苏州米商起家、如今产业遍布江南的赵家,当家体态肥硕,不断用汗巾擦拭着油光满面的额头,眼神里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不安。
海宁陈家世代书香,一门三阁老,六部五尚书,其代表是位清癯老者,须发皆白,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悒,他是举人出身,族中亦有子弟在朝为官,更有数不清的学生也是遍布各行各业。
还有掌控着太湖流域大半蚕丝生意的吴家,面色阴沉,指间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被他转个不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另有几家,或主营盐业,或广有田产,皆是跺跺脚便能令一方震动的角色。
寒暄是免不了的,却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沈兄,久违了,府上这盆六月雪,养得真是精神。”陈家大儒勉强寻了个话头。
“望儒公谬赞,不过是下人用心罢了。”沈父勉强一笑,抬手示意众人用茶,“今日请诸位过来,一是赏画,二来,也是许久未见,叙叙闲话。”
仆役奉上清茶与精致点心后,便被沈父挥退,书房内只剩这些核心人物。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压抑,那幅悬挂在墙上的文徵明山水,意境空灵悠远,与室内的暗流汹涌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沉默了片刻,赵当家率先按捺不住,肥厚的手掌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文谦兄,在座都不是外人,就别绕弯子了!这闲话再叙下去,怕是我们几家都要成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了!”
“说是市面上除了米价什么都便宜,可是他娘的,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难熬!”他扯了扯紧箍着脖子的衣领,“长毛直接抢,官府要协饷,层层盘剥,永无宁日!我这米行大部分都没了消息,米库有出无进,眼看着就要被掏空了!”
他这一开口,如同堤坝决了口。吴家家主冷哼一声,巴掌重重拍在黄花梨椅扶手上,发出“笃”的一声:“何止是盘剥?我那丝行,上月被硬生生‘借’走了上百匹上等湖绸,说是充作军资,给的是那些废纸一样的大钱,与强盗何异?!这大清,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米价现在暴涨,可丝绸价格暴跌,更别提还有人暗中压价,他亏了不知道多少,自然着急。
陈家大儒长叹一声,语调苍凉:“苛政猛于虎啊。更可虑者,是这人心。市面上龙元渐兴,我让人暗中换了些,成色、分量,确实远胜咸丰滥钱。寻常百姓,乃至一些小商贩,都已开始认这兴汉钱……此乃釜底抽薪之计,朝廷,怕是药石无灵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南方那个迅速崛起的庞然大物。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了沈父,或者说,是瞟向了他身后刚从那个“庞然大物”腹地归来的沈怀安。
他们各家其实都有安排人去那边,只是只有沈怀安选择考试,更是通过一篇文章巧见到了林远山。
沈怀安今日侍立在父亲身后,穿着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短发被儒巾遮住,他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探究、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沈父清了清嗓子,缓缓道:“犬子怀安,前番莽撞,去岭南游历了一番,也算开了眼界。所见所闻,确是……触目惊心。”
他将沈怀安在广州的见闻,择其要点,尤其是兴汉军军容之盛、治下秩序之井然、新政推行之坚决,客观陈述了一遍,并未过多渲染,但越是平实的描述,越让在座众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依贤侄所见,”陈家大儒看向沈怀安,目光锐利,“这林远山,比之洪武皇帝……如何?”他提到了朱元璋,这个对江南士绅而言意味复杂的名字。
沈怀安上前半步,躬身一礼,言辞谨慎却坚定:“回望儒公,晚辈浅见,林帅其人,务实更甚。他不搞神佛降世那一套,亦不似洪武爷那般…倚重士绅。其麾下文武,多出身寒微,行事只问成效,不拘成法。
其科举,竟考数算、格物,白话行文…于我辈所学,可谓…背道而驰。”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至于其对依附清廷之官绅豪强,手段…极为酷烈,福建施家,便是前车之鉴。”
“啪!”吴家家主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茶水四溅,“这不就是又要钱,又要命吗?!我等诗礼传家,世代簪缨,难道在那帮泥腿子眼里,就合该被抄家灭族?!”他胸口剧烈起伏,显是怒极。
“慎言!慎言!”赵当家连忙摆手,紧张地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我的吴老弟哟,隔墙有耳!如今这松江,也不太平!”
陈家大儒苦笑连连,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想我辈先祖,自宋迄明,何曾遭此窘境?便是蒙元南下,亦需我等代为牧民,包税征粮,家族得以保全,文脉得以延续。乃至本朝初年……唉!”
他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怨怼,“当初若非与明廷争利,暗中与关外……又何至于引狼入室,招来这二百年的压制?不仅失了免税优免,动辄得咎,如今更是面临灭顶之灾!”
他这番话,道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病。他们这个阶层,千百年来早已习惯了在王朝更迭中寻找生存之道,无论谁坐天下,都离不开他们管理地方、缴纳钱粮。
可兴汉军,却仿佛一个彻头彻尾的“异数”。它有一套完全迥异于以往任何王朝的运作逻辑和组织方式,似乎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些“中间层”。这种被彻底边缘化,甚至被视为需要清除的“赘疣”的感觉,让他们恐惧,更让他们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