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转圜余地？”一个经营盐业，姓周的士绅嘶哑着开口，“我等若能助他……譬如，提供粮饷，或是在其北上时，令地方团练袖手旁观，乃至……开门迎降？总能换得一席之地吧？”
沈父缓缓摇头，面色凝重：“周兄所想，沈某何尝没有想过？奈何那林远山，态度暧昧难测。他不明码标价，亦不给出承诺。‘清妖余孽’四字，便是悬于我等头顶的利剑。有无罪责，何时落下，皆在他一念之间。
他要的，恐怕不是我们的帮助，而是我们数百年积累的全部家底。”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他要的那个世界里，我们这些旧时代的‘栋梁’，恐怕……连砖瓦都算不上。”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当家粗重的喘息和吴家家主扳指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就……跟他们拼了！”吴家家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几家，凑一凑，还能拉起不少团练！配合官军，未必不能……”
“不可！”陈家大儒和沈父几乎同时出声。紧接着痛心疾首：“吴贤弟，万万不可！此乃取祸之道！如今之势，兴汉军势如破竹，清廷摇摇欲坠。你若明火执仗与之对抗，正中其下怀！届时，就不是抄家，而是……灭族之祸了！那林远山正愁找不到借口行雷霆手段！福建、广州之事，犹在眼前啊！”
一想到施家的下场，以及广州城头那些被公审后处决的官吏士绅，吴家家主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回椅背，脸色灰败。
“他娘的！”赵当家狠狠啐了一口，也不知是在骂谁，“这兴汉军是怪物，那长毛就是废物！还有这清廷，更是烂泥扶不上墙！他们两边但凡有一个能顶事的，我们何至于被逼到这般田地？！”
毫无疑问他们的重要性因为太平军跟清妖太过废物不被兴汉军重视，实在是搞笑，
绝望的气氛如同浓墨，在书房内弥漫开来。有人开始低声商议退路。
“要不……变卖家产，去南洋？我听说那边也有我华夏基业……”有人怯怯提议。
立刻被熟知海贸的赵当家否决：“李兄，你想得太简单了！如今南下的海路，十有七八控制在兴汉军手里，想要过去就得挂了他们的‘珠江保险’旗！
想要旗子就得报关，你想带着浮财细软过去？人家上船一查，就能给你定个‘走私’的名头，连船带货扣下！
更何况你想卖地筹现银？呵呵，如今这兵荒马乱，谁还敢大量买地？地价早已跌得不成样子！我们几百年的根基，岂是说舍弃就能舍弃的？”
“那……就守着松江府？这里有洋人的地界，兴汉军再横，总不敢轻易跟洋人开衅吧？我们依托洋人，做个富家翁，总行了吧？”另一人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希冀。
这次，连沈父都摇了摇头：“王兄，寄人篱下，仰洋人鼻息，且不说日后如何，单是眼下，洋人岂是易与之辈？他们看重的是利益，我等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利用的棋子。一旦失去价值，或是兴汉军给出更大价码，后果难料。况且，‘买办’之名，好听么？”
他话语中带着士大夫最后的清高与无奈。更有对鬼佬的清楚认识，他们跟鬼佬打交道太久了。
每个人似乎都有想法，但每条路似乎都被堵死。说出口的，未必是真心所想；藏在心底的，才是真正的算计。
有人或许已暗中派人接触兴汉军地方干部，试图“戴罪立功”；有人或许在偷偷将子弟送往海外，留一支血脉；有人或许还在观望，期盼着清廷与太平军能出现奇迹……但在明面上，谁也不敢率先踏出那一步，生怕成为众矢之的，或是被兴汉军拿来祭旗。
室内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这时，沈父似乎为了缓和一下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或者说，是某种破罐破摔的宣泄，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提起了那本禁忌的话题：
“诸位…可曾听闻，那本…《清宫秘史》？”
众人神色顿时变得异常精彩，有尴尬，有好奇，也有一种隐秘的兴奋。这本书虽被清廷严查，但在他们这些有门路的士绅阶层中，早已私下传阅遍了。
赵当家胖脸上挤出一丝猥琐的笑意：“嘿，略有耳闻，略有耳闻…里面说的，可真够…惊世骇俗的。都说爱新觉罗氏祖上是那李家的种…”
“我怎么听说是洪家的？”
“不是陈家的吗？”
“咳咳！”沈父咳嗽两声，打断了那些粗鄙之言，目光却转向了陈家大儒，“其中提及之事…似乎牵涉到贵府祖上的一些…渊源？”
那陈家大儒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悻悻然低声道：“不瞒诸位，族中…确有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下来，与书中所述，颇有…吻合之处。”
他似乎觉得承认这个有些丢脸，更怕被作为清算的理由，又急忙补充道，“不过皆是野史孤证，做不得准，做不得准！”
然而，他这话无异于默认。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一种奇异的、带着恶意的快感在无声中流淌。
这些平日道貌岸然的士绅，在自身命运岌岌可危之时，能从清妖皇室的“秽史”中找到某种心理平衡。
看吧，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鞑虏，祖上也不过是些寡廉鲜耻、行事龌龊之辈！这种精神上的胜利法，在这绝望的暗室里，成了他们短暂忘却自身痛苦的可怜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