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一切,都与广州码头那种井然有序、人人虽忙碌却步履坚定、空气中仿佛都流动着希望的氛围截然不同。更别提广州的鬼佬被兴汉军训狗一样老老实实赶去了香港,更没有买办敢在兴汉军地界大声说话。
但现在呢?一种沉重的压抑感,如同这江南潮湿闷热的空气,紧紧包裹了他。
“少爷!少爷!”随从的呼喊将他从怔忡中惊醒。他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定了定神,才随着人流踏上这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以往他都是不会在意这些,但是从兴汉军地界回来之后目光不由自主的观察更多的细节,周围全都是难民,打听了一下现在战事激烈,太平军跟清军打得跟疯狗一样,江南百姓民不聊生,只能逃到这里……
脚下是泥泞与垃圾,耳边是哭喊与斥骂,他心中那股在岭南被点燃的火焰,此刻灼烧得更加厉害。“统帅说得对…”他无声地质问,“我们…我们汉家儿郎,何以沦落至此?!”
他不敢直接返回杭州老家,剪辫易服在清妖地界已是“形同叛逆”。好在沈家在松江经营多年,自有落脚之处。
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宅院深处,沈怀安见到了数月未见的父亲。书房内,檀香袅袅,沈父身着藏青缎面长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端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保持着传统士绅家主的不怒自威。
沈父能出现在这就已经说明江南战事到底还是影响了他们,躲进来避风头,去寻求兴汉军也就可以理解了。
沈怀安依足礼数,撩起长袍下摆,一丝不苟地行跪拜大礼:“不孝儿怀安,叩见父亲大人。”
“起来吧。”沈父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岭南一行,辛苦你了。那兴汉军到底是何态度?”但目光落在那新长出的发茬,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责备。
沈怀安起身,垂手侍立,将自己在广州的见闻,兴汉军治下的秩序、新政、军容,尤其是那场震撼人心的阅兵与林远山的北伐宣言,尽可能客观而又难掩激动地陈述出来。
他极力说明,兴汉军是一个组织严密、目标明确、实力强劲,且真正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号召的新政权。
“父亲,孩儿亲眼所见,兴汉军兵锋之盛,纪律之严,绝非江南那些乌合团练可挡!耆龄布置的赣南防线,数万大军,旬日之间土崩瓦解!如今赣州、广信已失,温州陷落,其势已成!更关键者,其治下政令统一,民心渐附,工商亦有法度,绝非昙花一现!”
沈父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上的青花纹路,良久,才缓缓开口:“依你之见,这林远山,比之洪杨如何?比之当今……又如何?”他终究不敢直呼“清妖”。
“云泥之别!”沈怀安斩钉截铁,“洪杨乃跳梁小丑,败亡只在旦夕。而兴汉军绝非洪杨那般装神弄鬼、破坏纲常的流寇,而有争天下之气象!至于当今朝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耆龄杀左宗棠以卸责,向荣困守江南大营,钱法崩坏,军心离散,各省督抚拥兵自重…如果不是兴汉军清算过于酷烈,那些官僚大员不敢投降,恐怕天下顷刻颠覆…父亲,这大清,气数已尽!”
“然则,”沈父目光如炬,盯住儿子,“你见到了那林远山,他可曾对我江南士绅,有过只言片语的承诺?”
沈怀安语气一滞,脸上泛起一丝窘迫与懊悔:“孩儿…孩儿当时以‘***意’相探,奈何那统帅大人…他似乎…似乎并不在意。反而追问许多松江市面、洋商活动、钱法流通等细务。孩儿…孩儿未能得其明确表态。”
沈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化为深深的忧虑。“他并非不懂,而是…不屑。”他长叹一声,“他在等着我们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空泛的‘民意’。可是,我们沈家,我们江南士绅,又能给他什么?”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这是一个核心问题,也是他们最大的困境。
土地?兴汉军在控制区内毫不留情地清算“清妖余孽”、豪强劣绅,手段酷烈,家产充公,人头落地。
人才?科举取士之路已被兴汉军的新式科举和吏员培养体系彻底颠覆,旧式儒生在他们眼中几无价值,甚至是被批判清理的对象。
影响力?在兴汉军绝对的武力面前,在那些直指人心的宣传面前,他们那套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似乎也苍白无力。
他们赖以寄生、操控历代王朝的两大法宝便是土地垄断与知识垄断,可在兴汉军这里,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变得一文不值。
沈父并非不知道兴汉军,甚至他也很清楚,只是……
“父亲!”沈怀安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在广州被点燃的光芒,“我们必须搭上兴汉军!否则,待其大军北上,清算名单之上,必有我沈家之名!太平军是流寇,抢完即走,而且有洋人庇护尚可周旋。
但兴汉军是要扎根的!他们不会允许我们这样的势力继续存在!至于洋人?除了英法,再无一人可以抗衡,但英法…对此也并无兴趣…”
沈怀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兴汉军这般动作,那英法一点反应都没有,实在是诡异。
“拱手相让?”沈父苦笑,带着世家家主最后的骄傲与不甘,“将我沈家数代积累,将江南这偌大的基业,白白送与那兴汉军?然后呢?换一个不被清算的‘宽待’?甚至……仰其鼻息,做那毫无权柄的富家翁?这……谁又能甘心?”
父子二人相顾无言。窗外,是松江府混乱而压抑的夜色。沈怀安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下,是沈家,乃至整个江南士绅阶层,在时代巨变面前,那深不见底的迷茫、恐惧与挣扎。
“再看看吧…”最终,沈父疲惫地挥了挥手,选择了士绅最习惯的拖延与观望,“局势…或许还有转机。”
但他心里清楚,那自岭南席卷而来的风暴,不会因他们的犹豫而有片刻停歇。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