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如同飞蝗般掠空而过，炮火轰鸣着砸落，掀起漫天尘土与残肢断臂，每一寸焦土都被鲜血反复浸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
东线，福建北部的群山之间，一支灰色的队伍正在艰难地向北蠕动。
与中线张世荣部出韶关后便势如破竹、连战连捷的迅猛相比，东线主将丁毅中率领的第二师，进展可谓缓慢。并非丁毅中畏战或无能，实是地理使然。
正如福建民谚所云：“闽道更比蜀道难”。
四川好歹是群山环抱的盆地，突破外围险隘便可进入天府沃野。而福建，全省八成是山，河流自成体系，几乎不与外省连通，自古便是封闭之地。
对外通道屈指可数，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这条蜿蜒于崇山峻岭间的仙霞古道。此路乃唐末黄巢为求生路，率部“劈山开道”所拓宽，自此成为连接浙闽的咽喉要道。
即便如此，从丁毅中主力驻扎的邵武府北上，仍需在层峦叠嶂中跋涉三百余里，方能触及仙霞关。越是大军行进，辎重转运就越多，其艰难可想而知。
这也正是林远山未在东线投入更多兵力的原因，这崎岖山路，根本摆不开更多人马，现在这个没有火车公路的时代，供养一万人马就已经是极限了。
与此同时，沿海方向，新任第五师师长郑鲤正忙于整合原南澳营、澎湖营的水师力量，并加紧训练补充进来的新兵营。
舰船检修、人员编组、海陆协同战术操练，千头万绪，都需要时间。一支能海上作战的强大海军，绝非旦夕可成。
而在福建与江西交界的广袤山区，由新兵训练营输送到此的二线部队，正沿着狭隘的山路像梳子一样清理着清妖的残余势力。他们的对手，往往是盘踞县城村镇的小股绿营、地方团练，或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为祸乡里的恶霸。
这些战斗规模不大，却极为残酷和必要。一方面，这是新兵们最好的实战练兵场。
另一方面，只有用刺刀和鲜血荡涤这些旧秩序的渣滓，兴汉军的新政，比如减租减息、清查田亩、建立民兵、移风易俗等……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
没有武力威慑，那些世代盘剥的地主，绝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特权和账册。
当丁毅中终于率部穿越重重险阻，抵达闽、浙、赣三省交界的战略要冲时，一个选择摆在了面前：是沿着仙霞古道东北方向，出仙霞关直取浙江衢州？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西北方向，进攻江西广信府（今上饶）？
答案不言自明。广信府控扼信江上游，是江西通往浙江、福建的锁钥，更是之前钦差耆龄为封锁福建兴汉军而重点布防的区域。
拿下广信，便打开了通往江西腹地乃至浙江西部的门户，这也是之前计划的一部分。丁毅中毫不犹豫，挥师沿信江一支流的狭窄溪谷，向着广信府城压去。
此时的广信清军，早已风声鹤唳。先前赣州陷落、耆龄败退衡州的消息早已传来，军心士气本就低迷。
如今眼见兴汉军那沉默而严整的灰色队伍出现在视野中，更是胆寒。出城野战？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唯一的选择，便是凭借城墙，龟缩待援，做那瓮中之鳖。
丁毅中性格沉稳，用兵以“稳”字当头，与喜好猛打猛冲的张世荣风格迥异。加之手中缺乏降兵可供驱策消耗，他更加珍惜麾下士兵的性命。
兵临广信城下，他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先扎稳营盘，派出精锐小队扫荡周边坞堡、乡镇，一方面肃清外围，一方面抓捕那些民愤极大的土豪劣绅及其爪牙，充作后续攻城的“材料”。
同时，大批工匠在军队保护下，砍伐树木，日夜不停地赶制云梯、盾车等攻城器械。来自后方的火炮被一门门艰难地拖拽到位，在城外高处开始构筑炮兵阵地。
突出的就是一个稳如泰山。
这一番准备，便是数日。期间，广信守军曾派出一支偏师出城试探，企图破坏兴汉军的准备，却被丁毅中预设的伏兵迎头痛击，丢下百余具尸体，狼狈逃回城中，自此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浙江，衢州府。
广信求援的文书雪片般飞来。然而，衢州总兵自身兵力尚且不足，既要防备太平军可能的东进，又要警惕兴汉军从仙霞古道杀出，哪里还敢分兵去救江西？
他只能一边写下“已星夜驰援”的虚文回复广信，一边火速向杭州将军、浙江巡抚告急，声称“粤匪大股窥伺衢州，衢防吃紧，无兵可调”，将皮球踢给了上司，实则紧守门户，作壁上观。
实际上，谁都明白这是托词，现在局势越发不明，谁知道这大清会不会跟大明一样顷刻颠覆？加之在太平军与兴汉军两面夹击的形势下，保存实力才是各地督抚的首选。
江西，南昌府。
新任巡抚陈启，这位咸丰四年初才接任的巡抚，一开始还带着初掌一省的谨慎与不安。
但是局势变化太快，随着时间的推移，案头上堆积如山的，除了各地告急文书，更多的是耆龄离任前留下的烂账，十万团练的粮饷亏空，让本就捉襟见肘的江西财政雪上加霜。
如今广信的求援夹在赣州失守的消息传来。签押房内陈启迈端手指轻叩着来自广信的告急文书，脸上不见惊慌，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又是要饷，又是求援......说得轻巧。“他将文书随手掷在案上，对着下首的幕僚淡淡道，“耆龄大人在时，十万团练耗尽了江西钱粮，如今粤匪一来，还不是土崩瓦解？“
这种态度与其说毫不在意，更准确说明显已经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