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城外,江南大营。
七月的烈日炙烤着连绵的营垒,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马粪和隐隐的血腥气。钦差大臣向荣枯坐在行辕内,即使摆放着冰盆,那股令人窒息的闷热依旧无孔不入,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面临的,是来自前方太平军和后方金融崩溃的双重绞杀。
营市已近乎瘫痪。往日里喧嚣的叫卖声被愤怒的争吵和绝望的哀叹取代。
尽管咸丰这个吊毛已下旨停印大钱,但政令的滞后与执行者的阳奉阴违,使得落到士兵手里的依旧是那些形同废纸的“当千”、“当百”大钱。
毕竟军官们靠它喝兵血,没了这个他们怎么捞钱?就算一个个都是两袖清风,真的按照这样做,但上面又不给拨款,缺额的粮饷哪来的钱发?
铜钱都成废铁了,他们甚至自己都不认了,至于银子?老爷都不够,怎么可能给这些丘八?
现在士兵们攥着发下来的废钱,眼中喷着火,却连一斗糙米、一壶浊酒都换不来。
“妈的!当千大钱买不了一升米,这仗还打个屁!”
“当官的喝兵血,朝廷发废钱,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听说南边兴汉军的兵,一个月饷银能买两石米,还有肉吃!”
配上这种天气,怨气如同干柴,一点即燃。营啸的风险与日俱增。向荣焦头烂额,一面严令弹压,一面不得不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军费中,硬挤出些许实实在在的银两、铜钱,购买粮食布匹,优先供应最精锐的部队,勉强维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至于其他部队?清廷入关以来的惯例,本就是视汉营如猪狗,动辄打杀,如今这传统更是被发挥到极致。你敢闹就敢杀。
而当兴汉军北伐的消息传来,更是让向荣陷入绝望。
行辕内气氛压抑,向荣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他面前摊开着来自江西、湖南的雪片般的告急文书,以及那份字字如刀的《北伐宣言》。
“赣州…丢了…郴州也丢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溅出都浑然不觉,“林逆兵锋,竟如此锐利…耆龄…唉!”他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长叹,对那位满人同僚的溃败既感愤怒,又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
当他仔细阅读那份《北伐宣言》时,更是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彼之宣言,非为虚言恫吓啊…”他对身旁最信任的幕僚低语,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惧,“清算二百载血债…更要把旗人、包衣、官吏一体擒拿…这林远山,是要绝我大清之根,毁我满洲之基啊!”
这宣言比任何军事进攻都更让他恐惧。它直接宣告了对整个满洲统治集团及其依附者的彻底否定和无情清算,断绝了任何妥协、招安的可能。
这意味着,对他这样的满洲贵胄、朝廷重臣而言,与兴汉军之间,已是你死我活的种族存亡之战,再无转圜余地。
“大人,如今之势,可谓南北皆敌,腹背受制啊!”幕僚声音沉重,“长毛贼踞于前,其势虽暂挫,然凶顽未消;粤匪炽于后,其锋正盛,宣言更是狠毒…我军困守此地,钱法崩坏,军心摇动,这…这该如何是好?”
向荣颓然向后靠去,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望着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天空,眼神空洞,宛如一条在滚烫铁板上徒然挣扎、最终泛白的死鱼。
江南大营,这艘曾经象征着朝廷权威的巨舰,如今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破舟,前方是太平军不断冲击的恶浪,后方则出现了兴汉军这把更锋利、更无情、直插心脏的尖刀。
他沉默了许久,才用尽力气般说道:“六百里加急…再向京城告急!痛陈粤匪北犯之危,其宣言狠毒,意在亡我族类!恳请皇上…不,是求皇上!速调援兵,稳定钱法,否则…江南一失,大局崩坏,恐…恐有社稷倾覆之危!”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绝望。他知道,这封奏折很可能依旧是石沉大海,或者换来几句不痛不痒的申饬。朝廷,早已是千疮百孔,自顾不暇了。
他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营墙,望着对面太平军连绵的营垒,又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自南向北席卷而来的灰色浪潮。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他紧紧包裹。
军令自然是紧急,大营也存在滞后性,当他得知《清宫秘史》也在营中悄然流传时,更是惊怒交加。
“查!给本官狠狠地查!”他拍案怒吼,与耆龄如出一辙,“营中严禁此等惑乱军心之妖书!但有私传者,军法从事!以通匪论处,立斩不赦!”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扬汤止沸。士兵们的心,早已被那填不饱肚子的大钱和战场上无休止的伤亡冻得冰冷。一本宫闱秘史,不过是往这冰窟里又扔进了一块石头,激起的涟漪下,是更深沉的绝望和对朝廷合法性的质疑。他能封住书的流传,却封不住人心的离散。
与此同时,长江南岸,太平军前线营垒。
前军主将顶盔贯甲,策马立于高坡,望着对面死气沉沉的江南大营。他刚接到东王诰谕,命他加大攻势,尽快突破清军防线,夺取苏常富庶之地。
“弟兄们!清妖钱法已崩,军心溃散,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为天国开疆拓土之时!”林绍璋挥刀指向对面,“打破江南大营,苏杭子女钱帛,尽归我有!杀!”
这充满掠夺意味的号召,清晰地表明太平军这支曾经的农民义军,已在快速的军事胜利中急剧堕落,理想主义的色彩正被现实的欲望所侵蚀。
震天的“杀”声响彻原野,太平军将士如同潮水般涌向清军营垒。他们的情况其实也比清军好不了太多,手中天国圣库发行的“圣宝”,购买力同样日益低下,与清妖那边连废纸都不如的大钱,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
支撑他们向前冲的,更多是破营之后抢掠享乐的欲望,以及严酷的军法。当然可能还会有一丝宗教的洗脑。
战斗异常惨烈。清军虽然军心动摇,人人思变,但在求生本能和身后督战队明晃晃的刀锋逼迫下,依旧进行了困兽犹斗般的顽强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