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查抄的衙役书办,在搜获书册后,往往按捺不住,先于常人偷阅。在衙门的廨房里,有人低声道:“快看这页……所言莫非是先帝爷时的旧事?”随后便是一阵压抑的惊呼与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
深宅大院内,一些原本持忠君立场的士绅,在传播推荐下,于密室内翻阅此书。读毕,他们长长叹一声:“书中之言,虽难辨真伪,然耆龄如此气急败坏,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嗅觉灵敏的书商则看到了暴利。他们雇人连夜传抄,版本不一而足,甚至他们还加了更多猛料,不野就不叫野史了,利益的驱动,让禁书的传播速度有增无减。
更为致命的是,这本禁书为许多人心中的疑问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为何天地会两百年小打小闹?
为何太平天国能一呼百应?
为何兴汉军能势如破竹?
大清二百年江山到底是谁的?
当有人将《清宫秘史》中的只言片语与眼前的现实联系起来时,便会生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绝望,清妖的统治被解构了。
甚至旗人看到这个也不由得产生怀疑,耆龄本想维护的朝廷体面,在这一声声怀疑和鄙夷中,彻底碎裂,化为齑粉。
恐惧,是流言最好的助燃剂;而高压的禁令,则是最愚蠢的鼓风机。
可现实的军事压力,远比那些文字更冷酷无情。
“报——!”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堂,脸色煞白,“钦差大人!紧急军情!粤匪主力,已攻破郴州!现正纠集数万兵马,分三路北上,兵锋……兵锋直指我衡州而来!沿途州县,望风而降者甚众!”
几乎是前后脚,又一骑探马飞驰而至,带来更远、更详细却也更绝望的消息:“赣州……赣州彻底完了!张世荣部攻破城池,知府、总兵皆殉城……粤匪正在城内大肆清算……”
“噗——”耆龄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他强行咽了下去,身体晃了两晃,勉强扶住桌案才没有倒下。
赣州,那条他寄予厚望的赣南防线,投入了数万兵力、无数钱粮构筑的壁垒,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兴汉军宣告北伐这才多久?才一个月时间,数万大军,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仿佛能看到,一支无边无际的灰色洪流,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踏着滚滚烟尘,朝着他所在的衡州席卷而来。而他手中,除了那些互不信任、士气低落的绿营和团练,还有什么?
“曾国藩呢?他的湘兵呢?为何还不来援!命其马上下来衡州!”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厉声质问,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此刻,他早已忘了自己平日对汉臣汉将的猜忌与打压,只剩下对救兵的渴望,以及……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的深深恐惧。行辕内的烛火,将他惶恐扭曲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长沙,巡抚衙门。
与衡州的躁动恐慌不同,这里的气氛是一种压抑的、近乎死寂的沉闷。湖南巡抚骆秉章独自坐在窗前,窗外是夏日长沙特有的湿热天气,蝉鸣聒噪,却更反衬出屋内的安静。
因为兴汉军动作,清妖封锁边界,所以想要跟以往那般搞到兴汉军出版的报纸杂志很难,但这对于巡抚来说也就是迟几天的事情。
他手中也拿着几份过时的《通时》报,看得极为仔细,尤其是关于广州阅兵详细报道,以及兴汉军那北伐宣言,搭配上连续不断的胜利,如果说赣州还远的话,那郴州就在面前了。
看着这些内容,他的脸上没有耆龄那样的暴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化不开的忧虑。
“势不可挡啊……”他放下报纸,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低声叹息。兴汉军如此迅猛地攻占赣州,兵进湖南,固然让湖南军事压力骤增,但奇怪的是,他内心深处,反而隐隐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手里攥着那张“免死金牌”,是数月前与兴汉军那一次绝密的、仅有他与心腹幕僚知晓的接触,以及林远山那封看似冷淡、实则留下了活口的回信。这成了他在这个乱世中,为自己预留的唯一退路。
他的幕僚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屏退左右,低声道:“东翁,衡州那边……耆龄又在发疯,大肆查抄《清宫秘史》,搞得乌烟瘴气,人心离散。”
骆秉章闻言,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甚至带着点讥诮的弧度:“他越是如此,越是显其心虚。那本书……无论其中所言是真是假,其诛心之论,直指本源,确是高手所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细想之下,洪门源流、诸多会党旧事,若以此解释,许多关节反倒…豁然开朗了。兴汉军此举,看似下作,实则…高明得很哪。”
他不再说下去,但幕僚已然明白。这本书动摇的,是清廷统治合法性的根基,比十万大军更具杀伤力。
“那…北伐之事?”幕僚试探着问。
“静观其变吧。”骆秉章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颓唐,“耆龄在衡州,怕是撑不了多久。他若败亡,于我等…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