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兴汉军的势如破竹，他此刻的心情，竟是矛盾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期盼”。毕竟，那或许是他这个“大清巡抚”，能够体面，或者说，至少活着走出眼前困局的唯一希望。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幕僚清楚，一旦耆龄这根压在骆秉章头上的“钦差”支柱倒下，湖南的局势将更为混沌，也给了骆秉章更大的操作空间，甚至…反正的时机。
“只是，这长沙…”骆秉章望向窗外，城墙的方向，虽然太平军的围困已解，但危机并未远离，“终究不是久留之地。你我再仔细盘算盘算，哪些人可以有限度地透点底，哪些产业需要尽早处置…待到衡州兵败的消息确认，这湖南的天，恐怕就要变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倦意，也有一丝在时代洪流裹挟下，不得不随波逐流的无奈与算计。
江南的夏日，闷热中裹挟着硝烟与血腥。这片曾经天下最富庶的土地，如今却在战火与一场无形金融风暴的双重蹂躏下，剧烈地抽搐着。
天京，天王府。
杨秀清将一份详细记述兴汉军北伐进程与《北伐宣言》的密报重重拍在案上，那声脆响让厅内侍立的属官们心头一跳。他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不见多少对“盟友”进展的欣喜，反而透着被冒犯的愠怒。
“林远山……好大的口气！”他声音冷冽，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此乃我天父天兄授予我天国之使命！他一个不行上帝真道、不行拜上帝教的凡俗之辈，也敢僭越妄称？我天国百万圣兵尚未直捣黄龙，他倒先在岭南迫不及待地亮出旗号了！”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先重重地点在赣州、郴州的位置，随后猛地划向北方。
“诸君请看，林逆宣称北伐，兵锋却止于湘南，徘徊于衡州一线，与我西征军会猎长江的雄图相比，不过是疥癣之疾，偏师扰袭！其志不过割据东南，与我天国争食而已！”
他刻意忽略了兴汉军摧枯拉朽般击破赣南防线、兵临衡州的迅猛，也回避了其稳固后方、推行新政的潜力，只抓住其尚未大举北进这一点大做文章，以维系天国内部，尤其是他自己，对兴汉军的战略优越感。
“至于那篇宣言，”杨秀清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不屑，“尽是煽惑人心之语，诋毁圣教，与我天父之道相悖！传令各军，严查此等逆文流传，凡有蛊惑军心、妄议天朝者，严惩不贷！我军当前要务，仍是全力击破江南、江北大营，廓清妖氛，早日完成北伐大业！”
他需要强调天国的唯一正统性，绝不能允许另一个“反清”核心来分享乃至挑战太平天国的道义旗帜和未来统治权。林远山的北伐，在他口中，从共同的事业变成了潜在的竞争与僭越。
但是场上所有人都不提另一件事……
然而回到东王府后，杨秀清屏退了左右，只留最心腹的几名属官在侧。他手中摩挲着的，并非兵符令箭，而是一本辗转流入天京的《清宫秘史》印刷本。他那双惯于洞察军机的锐利眼睛，此刻闪烁着一种复杂难明的光芒，既有鄙夷，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
“荒谬绝伦！”但他转头冷哼一声，将册子随手丢在案上，声音却不见多少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玩味，“鞑虏秽史，污人耳目。不过…”他话锋微妙地一转，看向下方垂手而立的密探，“天王陛下…可曾听闻此书？”
那密探头垂得更低：“回九千岁，天王府内…似有流传。听闻陛下震怒，已下令凡有私藏此妖书者，皆以‘亵渎天父’论处，欲焚毁净尽。”
杨秀清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洪秀全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那位深居简出的“二兄”，如今越发沉浸在自我构建的神权世界里，任何触及根基、可能模糊其“上帝次子”神圣光环的“俗世污秽”，都会引来他激烈的排斥。
而这，正是杨秀清乐于见到的。
“陛下圣明，自当涤荡妖氛。”杨秀清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尔等继续留意，此书……不必刻意查禁，任其流传即可。
让弟兄们都看看，他们拼死对抗的鞑虏皇帝，是个什么货色！”他刻意忽略了书中那些同样可能动摇“天父天兄”神圣性的暗示，只强调其对清廷的破坏力。
他心中冷笑，洪秀全越是紧张地维护其神性，就越显得与外间疾苦脱节。而这本《清宫秘史》，无论真假，都在客观上帮他撕开着那层神秘的面纱，让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天国的“神圣”之下，或许与那北京的宫闱一样，充斥着不堪与算计。此消彼长，他东王的权威，便在这无声的对比中，悄然增长。
然而，当他将目光从这本小册子上移开，投向殿外真实的世界时，眉头却深深锁起。比起虚无缥缈的宫闱秘闻，来自南方的另一场风暴，更为棘手。
“龙元……兴汉钱……”他再次掂量起那枚做工精良的银元，触手冰凉沉重，“林远山此獠，不堂堂正正出兵会猎中原，尽搞这些商贾伎俩，坏我大局！”
天京城内，女状元傅善祥退堂后，默默整理着文书，心中却波澜起伏。他仔细研读了那份《北伐宣言》，对其中的词句感触尤深。
对比天国内部日益激烈的权力倾轧和日益空疏的宗教口号，以及各地呈报上来，关于市面萧条、物资外流、粮价腾贵的文书，忧心如焚。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忧虑。但他深知杨秀清此刻绝听不进任何长他人志气之言，只能尝试再次求见杨秀清，不顾其可能的不耐，恳切道：
“九千岁，南边兴汉军以钱法为刃，削我根基，甚于十万甲兵！我军前线虽勇，然腹地空虚，民生日艰。长此以往，恐……恐重蹈明末流寇覆辙啊！”
杨秀清正为前线久攻不克而心烦意乱，闻言拂袖斥道：“休得危言耸听！林远山不过一商贾之辈，玩弄银钱小道，岂能撼动我天国基业？待本王踏平江南大营，尽收江浙财赋，何愁钱粮？届时，他那点龙元，不过是孩童玩物罢了！”
傅善祥看着杨秀清刚愎自用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位精于权谋、长于征战的九千岁，终究无法理解那枚小小龙元背后，所代表的是一种怎样全新的、可怕的秩序力量。
而在天王府的深宫中，洪秀全则在祈祷中，将林远山、洋商乃至《清宫秘史》的编纂者，一同诅咒为“蛇魔罗刹”，下令天朝史官加紧编纂《天王御制辟邪全书》，试图用神圣的经文和天父的权威，来对抗那来自世俗的、无孔不入的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