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兴汉军进军神速，反倒在这里等了几天都没来，分明就是识破了他们伏击，选择绕后！
“大人！不好了！我们后路被抄了！”
“粤匪要包围我们！”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伏兵中蔓延。他们原本是猎人，此刻却感觉自己成了落入陷阱的猎物。
继续埋伏？等来的可能是来自后方和侧翼的致命打击。
仓促撤退？且不说能否摆脱追击，光是放弃有利地形、在敌军眼皮底下撤退的风险就足以让人绝望。
林远山这个位置刚好卡住了两者之间，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专门封锁他的。
“完了…全完了…”伏兵军官面如死灰，看着对岸那源源不断过河的灰色洪流，以及更远处南康城头可能的混乱，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绝望攫住了他。
章水峡谷的这支清军，尚未发射一枪一弹，便已陷入了心神被夺、进退维谷的绝境。
林远山无意间的歪打正着，凭借其强大的战场机动能力和心理威慑，竟不费一兵一卒，就将清军精心布置的埋伏圈，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困住他们自己的囚笼。
然而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根本不按剧情来走。
就在南康城头守军望见对岸兴汉军浩荡阵容，心胆俱裂之际，北方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
数骑探马如同离弦之箭，从烟尘中冲出，直奔南康城下。看到城门紧闭，城头旗帜慌乱，探马在护城河边勒住战马，扬声高喊：“城上听着！总兵大人亲率两万精锐已至，距此不足十里！速开城门，准备接应！”
这声呼喊，如同给垂死之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城头守军一片哗然，绝望的脸上瞬间焕发出狂喜。
守城把总几乎是扑到垛口，扯着嗓子对下面喊道：“快！快去禀报总兵大人！粤匪…粤匪已破章水峡，现正于城南东岸大举渡河！兵力…兵力漫山遍野，恐有数万之众！”
那探马闻言，脸色剧变，不敢有丝毫耽搁，猛地调转马头，狠狠一抽马鞭，再次冲入烟尘，向着北边大军方向疾驰报信去了。
这支正在逼近的清军，来历非同小可。当初钦差大臣耆龄坐镇江西，为抵御兴汉军与太平军，广募团练，号称十万之众。
其后耆龄虽带走部分精锐西进湖南，仍留下大量新募之兵在江西，汇同原有绿营及地方标营，总兵力达十二三万之巨。
其中绝大多数是新近招募的壮丁，缺乏训练，装备简陋，往往持一杆长矛或大刀便被计入战兵。以此为基础，对外号称“三十万大军”以壮声威，倒也符合清军一贯作风。
为封锁兴汉军北上，清妖在赣南方向投入重兵，仅布置在赣州周边防线上的兵力便有四万余人。为了供养这支庞大却低效的军队，赣南地方的官吏士绅可谓找到了绝佳的借口，加税、征粮、派捐……层层盘剥，中饱私囊，将本已困苦的百姓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此番率军前来的是赣州镇总兵。他在得知梅关失守后，便意识到南康将成为关键。无论章水峡伏击成败，都必须将兴汉军主力阻挡在南康以南，因为南康之后，直至赣州城下，几乎无险可守！
赣州距南康不过五十里，他必须在兴汉军站稳脚跟前，将其击退或至少阻滞于此。因此，尽管手下这两万“精锐”良莠不齐，行军拖沓，沿途打骂声、催促声不绝于耳，他还是强令部队加快了脚步，终于在此时赶到了战场边缘。
与此同时，章水峡谷两侧的山林间，闷热与绝望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缠绕着每一个清军伏兵。时间在漫长的等待和持续的恐惧中缓慢流逝，对岸兴汉军从容渡河的景象，更是不断消磨着他们本就岌岌可危的士气。
伏兵指挥官，那位游击，额头不断渗出冷汗，他强作镇定，但紧握刀柄的指节已经发白。他比普通士兵更清楚当前的处境，自己这支孤军深陷死地。
“大人…又…又跑了三个，顺着西边山沟溜了，追不回来了……”一名哨官低着头，声音艰涩地汇报，不敢看游击的眼睛。
逃兵！而且不是一个两个，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军心已经散了，继续待下去，不用等粤匪来攻，部队自己就会崩溃。
游击脸色铁青，环视身边几位同样面色灰败的军官。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每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和挣扎。
投降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的心里，却又没人敢第一个说出来。那是杀头的大罪，甚至可能牵连家族。
而且，就算投降了，就能活命吗？粤匪驱使降兵打头阵、填壕沟的传闻，他们早有耳闻，那不过是另一种死法罢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们的理智。几个军官的眼神开始闪烁，偷偷交换着意味复杂的目光。一种无声的共识在沉默中酝酿，那就是必须做出决定了，否则大家都要死在这里，或者死在自己人的溃逃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一个千总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参将大人！不能再等了！弟兄们都快撑不住了！与其…与其在这山里等死，不如…不如我们挣条活路下山……”
他后面“下山投降”四个字还没说出口，但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原本就想投降却不敢开口的军官，纷纷下意识地低下头，或微微颔首，或避开游击锐利的目光，用沉默表达了默许。
这一刻，求生的欲望暂时压过了对军法和责任的恐惧。毕竟下山能不能活不知道，不下去就死定了。
游击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着眼前这群部下，知道军心已彻底瓦解。他自己何尝不曾动过这个念头？只是这层窗户纸，需要一个莽撞人来捅破。现在，这个“共识”似乎即将达成。
然而，就在这决定命运的一刹那——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总兵大人来了！”山脊上瞭望哨兵那声嘶力竭、充满狂喜的呼喊，如同惊雷般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