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率部自乌迳古道东出,踏入信丰地界。这条古道远比梅关古道更为古老,在唐代之前的汉代走的都是这条路,如今少人行走,显得幽僻。
原因自然就是山势崎岖,林木蓊郁,仿佛时光在此也流淌得缓慢些。然而,与古道沉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沿途村落中弥漫的一种异样氛围。
兴汉军攻破信丰县,分部扩散到下面乡镇,别说是箪食壶浆的景象,反而多见百姓躲闪的目光、紧闭的门户,以及一种深植于骨髓的麻木与戒备。
找到了几个人打听才知道,前些年,太平军翼王石达开部曾由此掠过,虽未久留,却也搅得地方不宁。
后来没安稳多久,响应广州天地会起义的何禄部也曾在此活动,围攻县城未果,闻广州有变便匆匆回师。
这些“过路神仙”一走,躲回县城的官绅地主便卷土重来,以“通匪”为名,对曾与义军有所接触或仅仅是遭受过损失的百姓进行了残酷的清算,杀人立威,抢掠财物,百姓可谓遭了二茬罪。
加之此地消息闭塞,对真正在粤地推行新政、严肃军纪的兴汉军知之甚少,许多人自然将这支同样自南而来的军队与之前的“乱匪”等同视之,不敢也不愿亲近。
面对这信任的坚冰,林远山的手段直接而酷烈。
“杀人。”他对手下的军官下令,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把那些之前跟着清妖回来,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手上沾了百姓血的吊毛,全都给我拉出来!”
命令迅速执行。下到地方直接抓人,很快锁定了目标,那些在“事后清算”中尤为活跃的胥吏、带团练抓人杀人的地主爪牙、还有趁乱强占民田的恶霸……
没有繁琐的手续跟废话,一场露天公审在各家村口的打谷场上举行。起初,围观的百姓畏缩不前,眼神躲闪,不敢言语。
在军官的反复鼓励和保证下,终于有胆大的苦主颤巍巍地站出来,哭诉自家儿子被污为“匪谍”活活打死,女儿被掳去不知下落……
一石激起千层浪,积压的冤屈与仇恨如同决堤之水,控诉声、哭嚎声此起彼伏,将那些被绑缚的罪人钉在了耻辱柱上。
“行刑!”军官平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临时架起的绞架下,粗麻绳套上了罪犯的脖颈。绳子的另一端,并未握在刽子手手中,而是被交到了那些受害最深、仇恨最切的百姓手里。
“乡亲们!”军官高声喊道,“这些喝你们血、吃你们肉的豺狼,今天,由你们自己来审判!用力拉!”
起初是迟疑的,几个人试探性地用力。绳子绷紧,罪犯开始挣扎,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拉!”
更多的百姓加入了进来,男人、妇人,甚至半大的孩子,他们咬着牙,瞪着眼,将积攒了太久的愤怒与痛苦,都倾注在这根绳索上。他们像拔河一样,身体向后倾斜,双脚死死蹬住地面,齐声发力!
“呃……”一声短促的窒息声后,罪人的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便软了下去,悬挂在绞架上微微晃动。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接着是更多的人放声痛哭,或是仰天大笑。那哭声笑声里,是冤屈得雪的宣泄,是大仇得报的快意,更是一种被压抑太久的人性在血腥中的复苏。
紧接着,兴汉军宣布:抄没涉案地主家产、粮食,部分当场分发给贫苦农户作为补偿,起码让他们撑过这个夏天等来秋收。至于强占的田亩重新勘定,发放盖有兴汉军大印的新田契,并宣布废除清妖一切苛捐杂税。
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粮食和那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田契,百姓眼中的麻木与戒备,终于逐渐被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感激所取代。他们开始相信,这支军队,或许真的不一样。
信丰及周边龙南、安远等县的清理工作高效推进。林远山深知,主力兵团不可能长期陷于地方治安。在攻克主要城镇、摧毁旧统治核心后,广阔的乡村和边角地带,便交由兴汉军完善的梯队体系处置。
一线,是林远山亲率的第一军和张世荣的第三师这样的主力野战部队,专司攻坚破阵。
二线,是由各地新兵训练营输送的、已完成至少三个月严格训练,大概项目包括文化学习、队列、射击、基础战术的新编部队,他们在老部队带领下执行次要方向作战和巩固任务以及小规模剿匪实战锻炼,并随时准备轮换补充一线。
三线,则是遍布控制区的民兵组织,由那些战场上伤退的老兵还有驻守当地的干部组织训练,负责本地警戒、协防、押运辎重,是正规军的后备力量和基层稳定的基石。
随着北伐开始,二线的新兵会被调上来,这些边角给他们实战,这种精兵强训、梯次配置的模式,与清妖强征青壮、驱民为壑,打过两场活下来就是老兵的的做法形成天壤之别。
留下部分军政人员组建临时管理班子后,林远山毫不耽搁,集结主力,迅速北上,意图与已突破梅关的张世荣部会师,剑指赣州!
与此同时,赣州城内的官署,已乱作一团。南雄求援的信使刚到不久,气还没喘匀,城破的消息便如同丧钟般接踵而至。
赣州知府面色惨白,瘫坐在太师椅上,喃喃道:“南雄…南雄有五千兵马,粮草充足,城防也加固过…怎会…怎会三天就丢了?这…这…”
一旁负责军务的赣州镇总兵脸色同样难看,他强自镇定,分析道:“府台大人,南雄地处盆地,形如瓮罐,易攻难守,失守…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
如今关键,在于梅关!梅关乃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末将已命何参将务必死守,并有一套御敌方略……”
他走到粗糙的舆图前,手指点着梅关一线,侃侃而谈:“大人请看,梅关古道险峻,大军难以展开。以梅关为核心,依托关墙及两侧山岭,构筑多层次防御。
我们此前早有准备,关前多设鹿砦、陷坑,阻滞敌军。关墙上集中火炮、滚木礌石。另遣精干小队,潜伏于两侧山林,待敌攻关正急时,施放冷箭火器,扰其后阵。关后预备兵力,随时填补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