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关古道,如同一条苍老的巨蟒,蜿蜒盘踞在南岭的脊背之上。七月流火,炙烤着赭色的山岩,蒸腾起扭曲视野的热浪。
空气黏稠而闷热,裹挟着山林腐殖质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硝烟味,压得人胸腔发闷。
张世荣率领着第三师的先锋部队,行走在这条千年古道上,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商旅和兵卒磨得光滑,只是如今因为清妖封锁,断了往来,只有他们出现其中。
两侧是陡峭的山崖,林木幽深,猿啼鸟鸣更显空谷寂静。大军无法展开,队伍拉成了一条漫长的线,如同灰白色的蚁群,在崇山峻岭间艰难蠕动。
没有了水道来运输物资,只能是人背马拉,士兵们背负着沉重的行囊和武器,汗水浸透了粗布军装,紧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骡马喘着粗气,奋力拉着火炮和辎重,铁蹄在石板上敲打出单调而疲惫的声响。
“这鬼地方,难走,怪不得统帅担心遇伏。”张世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光,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前方险要处隐约可见的清军旗号。
这条路之所以有这个名字,就在梅岭上这个叫做梅关的隘口,是这条古道的咽喉,清妖绝不会轻易放弃。
果然,前出的侦察带回消息:清军在梅关及其附近几处险要隘口,利用原有的砖石关墙和新建的土木工事,构筑了层层防线,显然是将这里当作是封锁兴汉军北上的关键。
守军主将是耆龄麾下的一名汉人参将,姓何,据说是个狠人。他手下有从赣州等地抽调来的近两千绿营兵,混合着部分本地团练,据险而守。要不是这里地形,恐怕主力都要放在这里。
“耆龄在这段时间将很多关键地方的将领都换成旗人,他这个汉人还在这里,显然是很得耆龄的信任,这种清妖的死硬分子没有谈判的余地,只能来硬的。”张世荣收回望远镜,也是做出了判断。
梅关之上,何参将按着腰刀,望着山下如蚁群般逼近的灰色队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上的甲胄在闷热中如同蒸笼,但他不敢卸下。
身边的士兵们更是士气低落,许多人抱着老旧的鸟枪、抬枪,或拿着长矛大刀,躲在垛口后面,眼神惶恐。
“妈的,这鬼天气,还要守这破关……”守在外围的一个老绿营低声抱怨,躲在阴凉下用袖子擦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和不断骚扰的蚊虫。
“少说两句吧,让何阎王听见,小心你的脑袋!”旁边的同伴紧张地看了看左右。
“听见又怎样?粤匪的火炮你又不是没听说过,这么多坚城都没了,直接说南雄城那么结实,不也三天就破了?我们这砖头垒的墙,能顶多久?”老兵嘟囔着,语气充满了绝望。
他们口中的“何阎王”接手此地之后,治军极严,动辄打骂,甚至以杀立威。但此刻,严酷的军法也难掩弥漫在守军中的恐惧。
关于兴汉军攻无不克的传言,早已像山间的瘴气一样,侵蚀着每一个清军士兵的神经。
何参将自然也清楚士气堪忧,但他更知道耆龄大人的命令,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迟滞粤匪北上速度!
而他为什么这么卖命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方面是耆龄将自己从绿营里面提拔出来有知遇之恩,一方面是所谓的忠义,在这些人眼里,清妖才是正统。还有就是他绑上了“大清”这艘破船,想要下来可就难了,谁能舍下参将这个位置?
他嘶哑着嗓子给部下打气:“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我们占据地利,粤匪的火炮在山上施展不开!只要我们守住关隘,援军不日即到!到时候,人人有赏!”
然而,这番空洞的鼓舞,在兴汉军开始进行试探性炮击时,就显得苍白无力了。
张世荣深知地形不利,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他并没有急于让主力投入进攻,而是采取了更为精巧的战术。
首先,他命令开辟道路,师属炮兵扛着短炮上山,选择射界相对良好的位置,建立炮兵阵地。
这玩意不是克虏伯钢炮,而是专门抛射炸药包的,炮手们根据侦察兵汇报的坐标,艰难地调整着仰角。
“目标,左侧山腰碉堡!试射一发!”
“轰!”
实际上那位置只能上两门火炮,但这就够了,药包呼啸着划过一道弧线,虽然因为角度问题,未能直接命中目标,但在碉堡附近炸开,溅起一片碎石烟尘,给了守军极大的心理压力。
“调整……”
同时,张世荣派出了多支精干的侦察小队,携带望远镜从侧翼的密林中渗透,仔细摸清清军每一处火力点的位置、兵力配置和换防规律。
最重要的杀手锏,是那些装备了恩菲尔德1853型线膛枪的狙击小组。线膛枪远超清军鸟枪、抬枪的射程和精度,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这些从各营挑选出来的神枪手。一般人只能在三百步射中,但他们能够相对稳定在五百步的射程,相当于一里远。
他们两人或三人一组,在侦察兵的引导下,利用岩石、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到距离清军防线极近的射击阵位。
一名清军的哨官正在垛口后指手画脚,督促士兵注意防守。
“砰!”
一声清脆而与众不同的枪响在山谷间回荡。那名哨官身体猛地一震,躯干出现一个血洞,一声未吭便栽倒在地。
“谁人开的枪!”清军阵地上顿时一阵骚乱,士兵们惊恐地缩回头,再也不敢轻易冒头。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清军军官和炮手的噩梦。只要有人影在工事上晃动,特别是试图操作那些老旧火炮的炮手,往往就会引来炮击或者是精准的狙杀。
线膛枪子弹呼啸着,从不可思议的距离和角度钻入外露的清军身上,带走一条条性命。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清军的火力被极大地压制了。
何参将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他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反扑,试图清除这些讨厌的“钉子”,但清军出了关隘就是死路一条,兴汉军的狙击小组彼此掩护,行动诡秘,清军在复杂山地环境下根本难以捕捉其行踪,反而在交火中又损失了不少人手。
更加恶心的是兴汉军驱赶着南雄抓的俘虏顶在前面又消耗了一波,让那些清兵反击不行,不反击也不行的尴尬,甚至绝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