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荣脸色一肃,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分量,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再次铿锵应道:“明白!拿不下赣州,我提头来见!”
军令既下,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张世荣的三师与林远山亲率的一万第一军精锐,如同两股铁流,主要沿着浈江河谷,向北涌去。
在通往南雄的官道上,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与北上的大军擦肩而过。商队领队是个皮肤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他勒住驮马,示意伙计们靠边停下,让出大道。
新来的年轻伙计看着眼前沉默行军的队伍,瞪大了眼睛。时值酷暑,这些士兵穿着统一的灰布军装,背负着沉重的行囊和火枪,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在尘土中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他们没有人交谈,只有无数脚步踏在地面上发出的沉闷而整齐的“沙沙”声,混合着武器偶尔碰撞的金属轻响,以及骡马粗重的喘息。一股无形的、肃杀的气氛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头儿,这…这就是兴汉军?他们怎么都不说话?”年轻伙计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领队目光复杂地看着绵延不绝的灰色队伍,低声道:“闭嘴,好好看着!这才是能打仗的兵!”他顿了顿,带着几分感慨对新伙计解释道:“你走这条道少,没见过清妖的兵是啥样。要是清妖的队伍路过,我们早就被冲散了,少不了被勒索敲诈,货物能保住三成就算烧高香了。要是运气不好,被他们安上个‘通匪’的罪名,杀良冒功,我们这小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他颔首示意沉默行军的兴汉军:“你看他们,有没有骚扰一个百姓?有没有强征一粮一草?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军纪如此严整的军队。知道为啥他们后面没跟着像我们这样的商贩吗?”
年轻伙计茫然摇头。
“因为人家后勤搞得好!”王领队语气带着一丝钦佩,“当兵的能吃饱穿暖,军饷足额发放,谁还稀罕抢我们这点东西?清妖那边可不一样,当官的层层克扣,军营里连饭都吃不饱,那些跟在军队后面的商贩,多半就是军官自家开的,把本该发给士兵的物资截留下来,再高价卖回给当兵的!你不买?饿死你!还有……唉,沿途若是女人落在清妖手里,那真是求死都难。”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年轻伙计看着眼前沉默如山、却又带着一股凛然正气的军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大军前锋,在酷热中保持着令人心悸的沉默,迅速抵达早已被兴汉军实际控制的始兴县。此地已成为前进基地,囤积了大量粮草弹药。张世荣在此并未停留,他深知兵贵神速。
在始兴临时指挥所,张世荣正向林远山汇报敌情:“统帅,前方便是南雄。据侦察,城内约有清妖绿营、团练混合守军三千人,加上地方士绅组建的乡勇两千,总数能有五千,如果强征民夫守城,再得加几千,守将是……”
“我对死人叫什么名字没兴趣。”林远山冷冷打断,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南雄所在的盆地,“这南雄盆地,南北长差不多百里,东西最宽三十里。”他看向张世荣,下令。
“三师主攻南雄城,我再拨给你一千精锐,五百炮兵,五百用于突击登城,我给你五天时间,扫清外围,拿下南雄城。跑掉一个我唯你是问!
我亲率剩余九千人马,扫荡盆地内所有清妖据点、寨堡,掐断任何可能的援军,清剿残敌。”
“是!”张世荣毫不迟疑。五天时间,包括行军和攻坚,任务艰巨,但他胸中憋着一股火,这北伐第一功,他志在必得!
与此同时,南雄城内却是一片末日将至的恐慌。酷热的天气远不及心头冰冷的绝望令人窒息。
“来了!真的来了!兴汉军……数万大军,沿着浈水杀过来了!”一名探子连滚爬爬地冲进县衙,声音带着哭腔。
堂上,南雄知府面如死灰,瘫坐在太师椅上,汗水浸透了他的官袍,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守备武将,一名满人佐领,脸色同样难看,他强作镇定,一拍桌子:“慌什么!我等深受皇恩,守土有责!城池尚坚,我等麾下亦有三千勇士,未必不能一战!已派人快马向耆龄大人求援,只要坚守数日,江西援军必至!”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安慰之词。耆龄远在衡州,且猜忌汉人将领,能派多少援军、何时能到,都是未知数。城中的所谓“三千勇士”,多是临时拼凑的绿营和本地团练,装备落后,士气低迷。听着兴汉军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州县望风而降的消息,恐惧早已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
七月流火,兴汉军的兵锋如期而至。
南雄城头,稀稀拉拉的炮声响起,试图阻挡逼近的军队,但准头奇差,炮弹大多落在空旷的田野里,激起几蓬尘土。
城外,兴汉军的炮兵阵地上,一门门新式的克虏伯后膛炮被迅速架设起来。黝黑的炮管在烈日下反射着冷光,炮手们根据观测兵的数据,冷静地调整着射角和装药。
“目标,城头火炮工事!一发试射!”炮兵指挥官令旗挥下。
“轰!”一枚炮弹呼啸而出,精准地砸在城垛上,碎石砖块混合着守军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修正诸元!全营齐射!覆盖城头!”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瞬间盖过了一切!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十多门火炮轮流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和浓密的硝烟,灼热的气浪席卷四方。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南雄城头,每一次轰击都伴随着城墙的剧烈震动、砖石的崩塌和守军凄厉的惨嚎。
城头上仅有的几门明末清初的老式火炮,还没来得及发射几次,就被精准的火力接连摧毁,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硝烟与尘土混合,将整个城头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地狱图景中。
城墙不高,兴汉军甚至懒得进行大规模的爆破作业。在持续而猛烈的炮火掩护下,步兵们推着提前准备好的、略显粗糙但足够结实的攻城楼车和云梯,如同移动的森林,沉稳而坚定地向城墙逼近。弓箭和稀疏的鸟枪弹丸从城头射下,但在绝对的火力优势下,显得如此无力。
那五百被加强给张世荣的第一师精锐,是真正的攻坚锐士。他们眼神冷漠如冰,仿佛感受不到恐惧为何物。炮火还在射击,他们如同嗜血的猎豹,顺着楼车和云梯,咆哮着扑向残破的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