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丁毅中，黄位立刻转身，对随行的属官沉声下令：“传令下去，所有仓储、转运、河道各司主事，即刻至总督府衙门议事！北伐开始，我福建后勤线，必须万无一失！”
他握紧了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公文，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向总督府走去。
福州城，这座控扼海峡、连通内陆的枢纽，随着丁毅中的到来与离去，彻底进入了战时状态，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丁毅中回来更是带来了北伐誓师的详细消息和最新版《通时》报。头版赫然便是林远山在越秀山下的誓师全文。报纸刚一上市，立刻被抢购一空。
“号外！号外！林统帅誓师北伐！驱除鞑虏，复我中华！”
报童清脆的吆喝声响彻街头，民众争相传阅，欢呼雀跃，茶楼酒肆中，人人都在激动地议论着北伐大业，与有荣焉。
黄位与江源嫂拿着报纸，兴冲冲地去找“军师”吴宏，既为这惊天动地的宣言感到振奋，也想探讨一下北伐的具体策略与前景。既兴奋也担忧。
两人在吴宏的书房找到他时，却见他正对着一本《清宫秘史》看得出神。
黄位不由打趣道：“好你个吴大军师，不看兵书战策，也不研究新政，更没在看北伐，倒研究起这风流秘闻来了？”
江源嫂也笑道：“就是，没想到你这也好这口？”
吴宏抬起头，没好气地扬了扬手中的书：“你们俩要是没看过，怎知我看的是何物？五十步笑百步！”
三人笑闹几句，气氛轻松了不少。言归正传后，黄位问道：“老吴，你觉得此番北伐，胜算几何？统帅如此大张旗鼓，这仗该怎么打？”
吴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那本《清宫秘史》，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们可知，此书在福建流传之速，远超其他报刊？几乎是与北伐消息同时扩散开来。”
江源嫂疑惑：“这不是嘲讽清妖皇室秽乱，打击他们威信的吗？”
“嘲讽？”吴宏摇摇头，眼中闪着睿智的光，“你们太小看统帅了。他行事，往往看似天马行空，实则直指要害。我问你们，洪门，天地会，乃至太平军，他们赖以号召人心的根基是什么？”
黄位若有所思：“自然是反清复明…或者说，洪门、洪家…？”
“不错！”吴宏一击掌，“此书看似写宫闱秘事，实则釜底抽薪！它将清廷皇室的血脉与洪承畴这等贰臣贼子、乃至各种传闻搅在一起，其深层用意，在于暗示甚至明指。
所谓的洪门，其源头或许本就是清廷操控的棋子！所谓‘灭清者洪’的谶语，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是清妖皇帝自己留给自己的一个后门，一个占据造反生态位、监控江湖的手段！”
此言一出，黄位和江源嫂脸色骤变！他们出身小刀会，小刀会正是天地会分支！联想到过去起义屡屡泄密，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以及广州天地会大多沦为黑恶势力的事实……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洪承畴……泉州人！”江源嫂猛地站起，眼中迸发出刻骨的仇恨，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双刀的刀柄上，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要杀他全族！”
江源嫂跟江源青梅竹马，一同练武长大，感情自然不用多说，而江源就是举旗造反的时候被内奸出卖，为了保护他们而身死的。
吴宏看着情绪激动的江源嫂，只能报以一声叹息。黄位连忙安抚，转移话题：“洪承畴早成枯骨，既然是统帅布局，其族裔想必也难逃清算。我们还是关心眼前战事为要。”
吴宏顺势接过话头，铺开地图，开始分析起兴汉军各路的进攻路线与可能遇到的抵抗，但他的心中已然明了：北伐的烽火之下，一场对旧有会党势力、乃至对太平天国合法性的无形解构，也早已悄然展开。
林远山的剑，不仅指向北方的清廷，也必将指向一切阻碍他构建新秩序的旧势力。而首当其冲的，或许就是如今盘踞长江流域的……太平军。
……
七月初，岭南的酷暑如同巨大的蒸笼，炙烤着大地。热浪在武江与浈江河谷间扭曲升腾，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林远山一行人马不停蹄抵达韶关，风尘未洗，战争的齿轮便已轰然启动。
韶关大营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加灼热。巨大的沙盘上，代表各军的旗帜已被插向预定位置。
“张世荣！”林远山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手指点在沙盘上的赣州，“你的三师，全员北上，直取赣州。耆龄在这里屯兵最少两万，想要锁死我军东出之路。此战，必须拔除这颗钉子！”
张世荣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定不负统帅重托！”
林远山目光转向廖景程：“廖景程，你率本部，并从我第一师抽调三万精锐，沿武江北进，克郴州，与永州驻军会合后，兵锋直指衡州！”
“是！”廖景程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
最后，林远山的手指重重敲在赣州位置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张世荣：“赣州是块硬骨头，你三师一万多人野战能够压住清妖，攻坚或有不足。我亲率第一军剩余一万精锐，随你部行动，为你压阵。”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北伐首战，关乎全军士气，必须赢得干净利落！若堕了我军威风，你我都无颜见父老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