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灰色方阵如潮水般向前推进，一种无形的压力席卷而过，所到之处，喧嚣骤歇。百姓们喉头的呐喊被这股肃杀之气生生压回，只剩下撼人心魄的整齐踏步声，以及他们自己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呼吸声。
每一个方阵行进至镇海楼正前方时，带队军官一声撕裂长空般的口令：
“敬礼——！！！”
“兴汉！！！”
如同平地惊雷！整个方阵的士兵齐刷刷扭头，目光如刀，投向观礼台最高处那个灰色的身影。那呐喊声短促、有力、整齐划一，不带丝毫感情，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与绝对的忠诚。声浪穿透空气，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没有骑兵奔腾的喧嚣，没有炮车轰鸣的威势。
只有步兵。
无穷无尽，仿佛从死亡涌出的灰色浪潮。
他们沉默着，仅仅依靠那绝对整齐的队列，那如山岳般沉稳的步伐，那凝聚如一的杀气，便构筑起一道无形的、令人绝望、足以碾碎一切阻碍的铜墙铁壁！
三千精锐，走过漫长的检阅通道，汇聚于越秀山脚的空地列队，耗时不到一个钟。
当最后一个方阵归位，全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许多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不靠喧哗壮胆，不靠花哨悦目，仅仅凭借那种深入骨髓的铁血纪律、冰冷秩序和历经战火千锤百炼出的森然杀气，便足以让任何旁观者胆寒，让任何敌人绝望！
沈怀安落在人群之中，不占半点粗俗、拿笔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望着楼下那片沉默的灰色海洋，望着那面迎风微微抖动的血旗，心中所有的算计、侥幸和观望，在这一刻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彻底明白了，为何林远山对江南士绅所谓的“民意”与“助力”不屑一顾。在这股绝对、纯粹、为战争而生的力量面前，任何首鼠两端的心思，都显得如此可笑、可怜且微不足道。他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闻：“…民心可用，然此等虎狼之师，岂是江南那些团练乡勇可堪比拟…大势，真的变了…”
在这个时候，林远山已做出了决断。他没有停留在象征权力顶点的镇海楼上，而是猛地转身而下。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踏在古老的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回响，灰布军装的身影在万众瞩目中，坚定地走向山下那片肃杀的灰色军阵。
他径直穿过肃立的将领行列，走过最后几级台阶，鞋底终于踏上了被无数脚步夯实、带着泥土与草根气息的土地。
他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走向方阵的最前方，站在那面浸染着先驱者血迹、微微飘动的“兴汉”血旗下，与他的士兵们面对面。山风掠过，吹动他额前散落的黑发，也吹动着士兵们饱经风霜的衣角。
他停下脚步，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却同样写满坚毅与沧桑的面孔。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用目光与每一个灵魂交流。
这短暂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它压下了远处残余的一切嘈杂，也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以待。
当他终于开口时，声音并不洪亮，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沉郁的力量，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也回荡在寂静的山谷里。
“弟兄们，”他声音平稳，却蕴含着千钧之力，“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名叫华夏。”
他说一句，停顿，那三千精锐便如同一个人般，用尽全身力气，将他话语的核心重复一遍。声音不再是整齐划一的呐喊，而是带着粗粝沙哑的共鸣，如同受伤猛兽的咆哮，威震九霄，更砸在每一个听众的心头。
他微微抬起手，指向脚下，又缓缓划向远方。“几千年来，我们的祖先在这里，创造了煌煌文明。那时，我们礼乐昌明，衣冠风流；那时，我们万国来朝，光耀四海。
那时，我们是世界上头一等的强国！我们的血脉里，流淌着的是的英雄气！我们的骨子里，铭刻着的是不屈不挠、自强不息的华夏魂！”
他的声音里带着追忆先祖荣光的自豪，眼神灼灼，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曾经的辉煌盛世。士兵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骄傲在胸中悄然萌发。
然而，林远山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沉痛而悲怆。“可如今呢？”这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如今，我的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被奴役了二百年的民族！一个在鞑子的铁蹄和枷锁下，屈辱呻吟了二百年的民族！我们头顶着这屈辱的辫子，像畜生一样被驱役！”
他的手猛地一挥，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我们传承千年的衣冠，被强行剥去！我们引以为傲的文字，被肆意篡改、删减、禁锢！
我们的姐妹，被欺凌；我们的兄弟，被奴役；我们的同胞，被屠戮！
从扬州到嘉定，从广州到川陕，我们汉人的血，流成了河，汇成了海！”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积压了二百年的悲愤，双手挥舞着呐喊。“我们的尊严，被踩进了泥里！我们的文明，被强行打断！我们的国家，从世界的巅峰，跌落成任人宰割的肥肉！而鞑子朝廷，除了割地赔款，除了对我们汉人挥刀，还会做什么？！”
在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听到“衣冠”二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剪掉的辫子留下的短茬，浑浊的老眼里溢满了泪水，那是他被奴役一辈子的证明。他身边的一个年轻学徒，则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想起村里被旗人老爷强占的田产，和含恨而死的父亲。
林远山言辞如同鞭挞，带着极致的轻蔑：“别人欺辱我们，洋人的炮舰可以在我们的内河横行，连蕞尔小邦都敢来踹上一脚！那鞑子朝廷做了什么？他们只会缩着脖子说：‘我们表示强烈的愤慨和抗议！’这样的朝廷，是他妈没骨头的朝廷！这样甘当奴才的官，是低贱的软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