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阅兵前数日,林远山还是专门抽出时间继续工业计划部的工作。
制造的工业区大多在佛山,而研究场所大多在长洲岛新建的大片建筑群中,除去军校之外,不少都是保密设施。
此时高大的砖石厂房内,改造得充满粗粝的实用气息。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图纸和表格,上面用炭笔和红蓝墨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流程和规划图。空气里混杂着墨水、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的味道。
林远山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手中拿着一支粉笔,身上依旧是他那套标志性的灰布工装。围绕在他身边的,是十几名从各个工坊、学堂抽调来的,在数理、格致方面表现出色的年轻骨干,他们可以被称为兴汉军内部的“工业党”。人人眼中都带着一种混合着求知欲与亢奋的光芒。
“我们脚下的路,还很长,也很艰难。”林远山开门见山,粉笔点在黑板上写下的几个大字上:“水泥、玻璃、电线。更多的蒸汽机床、炼钢炉,炼焦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清晰而冷静。
“水泥,是建筑的筋骨。有了它,我们才能快速修筑坚固的炮台、仓库、厂房,乃至未来的铁路路基。”
“玻璃,不只是用来做窗户和镜子的。化学工厂需要耐腐蚀的玻璃器皿,未来的电报线路需要玻璃绝缘子,甚至……”他顿了顿,“我们将来要造的显微镜、望远镜,都离不开它。”
“电线,是我们的神经。没有它,电报就是摆设,我们必须要掌握制造技术。”
“更多的蒸汽机和机床,是我们的肌肉。没有足够强大和精密的母机,我们就永远只能仿制,无法创造。”
“而这一切的根本,”林远山的粉笔重重敲在“炼钢”二字上,“在于材料!在于我们能炼出什么样的钢,制造出什么样的合金!”
他没有空谈理论,而是直接抛出了具体的目标和亟待解决的问题。
“我们已经能小规模生产合格的龙元银币,这证明我们的金属压制和模具精度有了基础。下一步,我们要利用各家洋行的渠道,尽快引进至少两套完整的水泥立窑生产线,选址就在佛山,靠近煤矿和北江,运输便利。”
“玻璃厂的技术,普鲁士和比利时的不错,但成本太高。我们可以先引进一套法国的设备和技术工匠,从生产平板玻璃和瓶罐开始,积累经验,同时研究我们自己的石英砂矿和纯碱配方。”
“电线的核心是铜。广东阳春有铜矿,品位尚可,要加大勘探和开采力度。绝缘材料是个难题,暂时可以用浸渍桐油的棉纱或丝绸,但长远必须有自己的橡胶或优质沥青来源,但大多需要进口。”
“机床和炼钢设备虽然是基础,但也是重中之重……”
林远山基本上就是安排任务,将后面准备到货的设备选好址,然后安排好小组对接,同时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挑选出有能力的小组负责人。
“……不同的金属配比如何形成强度、硬度、耐腐蚀性各异的合金,这些课题也需要人来跟进。”
从大的工程项目到具体的课题,在进行了更加笼统的任务布置跟调整之后,他转而来到了另一处防备森严,出入都得检查的实验室,虽然场所简陋,但也已经是尽其所能。
这里是研究电磁方向的,林远山极力收集了不少的书籍、设备,跟对这些有兴趣的人,钟牧之就在其中。
为了让这些人更快上手,林远山尽可能抽出时间讲解他了解的一些情况,电磁感应这些概念也就是高中知识,简单的几个公式定理就是省去了大量的实验研究,而且都是经过考证的。
知道没多少时间继续讲下去,他的话题转向了更前沿的领域,黑板上开始出现铁钴镍等磁性材料,银铜铝的导电性。他深入浅出地讲解着电流如何产生磁场,磁性材料如何影响电流……
“为什么说这些?”林远山放下粉笔,从旁边拿起一个略显笨重、外壳是特制方形瓷器的物件,正是那个刚刚试验成功的铅酸蓄电池。“因为我们刚刚迈出了关键一步。丹尼尔电池效率低下,且依赖进口,每年被鬼佬赚走的白银数以万为单位。我们等不起,也买不起了!”
他算了一笔账,将进口电池的巨大耗费与自产铅酸电池的预估成本写在黑板上,数字对比触目惊心。“有了稳定、廉价的电力,我们的实验室才能有持续的动力,研究电磁、发展通信系统!这项技术,必须严格保密,仅限于此屋之内及指定的军工坊。泄密者以叛国论处!”
他甚至描绘了广播系统的原理,声音如何通过收音器变成微弱的电流,如何被放大器增强,最终又如何通过扬声器还原成响彻广场的声音。
台下,钟牧之等人听得如痴如醉,眼神里充满了对那个看似遥远却又触手可及的未来的向往。那些绕成圈的铜线,那些闪着微光的金属片,在他们眼中仿佛已连通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正说到关键处,一名传令兵快步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林远山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电路草图,轻轻叹了口气。“真想让它响彻越秀山啊……”他低声自语,随即迅速收敛情绪,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年轻的、肩负着兴汉军工业未来的面孔,脸上露出了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各位同学,我这里要暂时告一段落了。阅兵即将开始,我有我的战场。而这里,”他指了指黑板和那个瓷壳电池,“就是你们的战场。工业化之路,道阻且长,但行则将至。这里的一切,就拜托各位了!”
他的视线落在钟牧之身上,拍了拍少年尚且单薄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灰布工装的身影消失在仓库门口投入的明亮光线中,赶赴那上战场前的阅兵。
而留在实验室内的人们,则默默地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写满公式与图纸的黑板,感受着肩头沉甸甸的分量,以及胸腔里被点燃的、名为“未来”的火焰。
……
西历七月一日,天光尚未刺破云层,广州城北的越秀山脚下已是人声鼎沸。晨雾如轻薄的白纱,缠绕在山林间,却阻不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
放眼望去,山坡、小径、乃至岩石上,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仿佛给青翠山峦披上了一层流动而斑驳的织锦。
机灵小贩抓住这个难得的时机,肩挑担子在人群中灵巧穿梭,吆喝声带着岭南特有的口音;孩童骑在父辈的肩头,睁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相识的邻里互相打着招呼,交换着对这场“旷古未有之盛事”的猜测。各种声音交织,汇成一股躁动不安的声浪,冲击着夏日黎明的宁静。
通往镇海楼的道路两旁,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后来者只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像一群被无形之手提起的鸭子,焦急地望向那即将见证历史的检阅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