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情况不同。”林远山摇头,“那里是真正的万山之国,土司林立,地形极其复杂。七师目前只有一个山地营是成建制的,另外两个营还在招募和训练,实际在贵州方向的机动兵力,初期也就四个营左右。
用这点兵力在偌大的贵州进行改土归流,我还觉得捉襟见肘。必须稳扎稳打,一边军事清剿,一边政治瓦解。所以我给他们的命令是‘慢慢打,权当练兵’,不追求速胜。至于六师,”
他指了指北部湾,“他们的任务是确保从安南、暹罗采购的粮食能安全运抵。北伐消耗巨大,光靠我们现有的存粮和今年的收成远远不够,必须有一条稳定的海外粮道。这件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林远山走回座位,语气笃定:“实际上,福建、江西、乃至广西方向,都可视作偏师,是为了牵制清军兵力,扰乱其部署。我亲率的一师,才是真正的北伐主力!只要我一动,湖南的清军主力必然被吸引过来。他们要么集中力量挡住我,要么就被我碾碎!没有第三条路!”
“那太平军呢?”苏文哲追问。
“太平军?”林远山冷哼一声,“当我大军沿长江顺流而下之时,水道所经之处,无论是悬挂清妖,还是太平军,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投降,要么死!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跟他们玩什么纵横捭阖的游戏了。这片土地,必须由兴汉军来重整河山,挡我者死!”
最后,林远山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文哲,还有一事,你要立刻去办。根据过往经验,上一年广东就发过大水,黄河、长江更是多处决口。我担心今年气候依然异常。
你务必督促各地,加紧疏浚河道,加固堤防。进入夏季多雨时节后,要派人日夜巡河。一旦发现险情,首要任务是转移百姓,保命最要紧!粮仓或者是一些关键设施必须远离河岸,迁到高处,而且大水退去必有瘟疫,一定要搞好卫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北边经过去年的天灾和战乱,粮食定然极度紧缺。我们鼓动洋商去收购囤积,虽然也扰乱清妖,但等我们打上去,不仅要供应军队,更要赈济灾民。所以,六师控制南洋粮道至关重要。对洋人,永远要保持警惕,他们绝不会放过任何牟利乃至捣乱的机会。”
苏文哲这才彻底明白林远山布局之深远,方方面面都已考虑周详。他想起另一个关键问题:“大哥,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这粮饷消耗……”
林远山直接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你真以为我这几个月回来广州是仅仅是在忙工业、科举和整军吗?粮草军械,早就筹措囤积得差不多了。”
苏文哲心中大定,再无任何疑问。
“去吧,”林远山挥挥手,“抓紧准备阅兵事宜。阅兵结束,即刻北伐!”
“阅兵会不会惊动清妖加强防备?”
“大军行进本来就不可能隐瞒,我更需要振奋人心,我们等这一天实在是太久……太久了。”林远山咬牙切齿,那股仇恨仿佛难以压制般。
“是!大哥!”苏文哲躬身领命,步履坚定地退了出去。他知道,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由兴汉军亲手掀起。
……
六月底的广州,日头毒得能烤化青石板缝里渗入的柏油。
观江楼临江而立,廿四扇西洋玻璃窗将灼人的热浪与街市的喧嚣隔绝在外,青石磨成的地砖吸热,天花板下的层高更是宽阔散开了热气,只留下满室沁凉。
大堂里座无虚席。客人们衣着体面,多是新兴的工坊主、洋行买办,以及少数剪了辫子的商人。
他们面前的白瓷碟里,盛着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薄如蝉翼的皮子裹着整只鲜虾,透过皮能看见淡淡的粉红;裂开三瓣如菊花的“叉烧包”,松软雪白,露出蜜汁浸润的馅心,甜咸交织的香气勾人食欲。
更有那金黄酥脆的酥皮蛋挞、椰汁水晶糕等等新式点心,青瓷碗盛着颤巍巍、嫩滑滑的双皮奶,需得用小银匙小心翼翼舀着吃。
不知是哪一个妇人或者公子的折扇轻飘,搅动一室淡雅的茉莉香氛。这香气并非来自熏笼,而是源于桌上那壶壁凝着水珠的“冷萃茉莉龙珠”,由硝石制冰镇着,茶叶在冰水中缓慢舒展,释放出比热泡更清冽悠长的花香。
一般人点不起,而有些人也不在乎这一点钱,专门尝试。观江楼也就成为了新产品的试验场,只有革新才能吸引客人。
今日的说书先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身新式短衫,剃掉辫子长出新发后也不需要带方巾,精神利落。他不拍惊堂木,只手持一卷最新的《通时》报,声音清朗,条分缕析。
“诸位,今日《通时》头版,除了报道我兴汉军首次科举圆满落幕,更特意刊载了数篇优胜考生的策论,供我等品评、思辨。”他话语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尤其这一篇,《儒非儒》,出自此次科举探花,原籍福建的程继德之手,探讨儒学变迁,颇有见地。”
他并未刻意渲染,而是平实地复述文章要点,阐述程继德如何辨析先秦孔孟之学的活泼多元,与后世被权力改造、服务于专制统治的“儒教”之区别。台下听众,大多是新政权的受益者或支持者,听得频频颔首。
一位有些文化的沉吟道:“这话不假。旧日那些酸儒,开口闭口‘君臣纲常’,却对民间疾苦、世界大势一无所知。将其与孔孟原典区分开来,正本清源,实属必要。”
旁边一位显然是跟兴汉军打过交道的人接口,语气带着实践的感慨:“正是。我们下去收货,看到在地方推行新政,最大的阻力往往就来自那些抱残守缺的旧秀才,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阻碍民生改善。将此道理阐明,于开启民智、破除桎梏大有裨益。”
在二楼临窗的一个僻静位置,沈怀安独自坐着,面前也摆着一壶冷萃茶和几样细点。他已剪了辫子,但残留的发茬用一块青布方巾仔细包裹着,身上是一件半旧的杭绸长衫,浆洗得挺括,在这满堂新派人物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也透露出他并非囊中羞涩之辈。他听得极为专注,眉头微蹙,手中的折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他身边的书童压低声音:“少爷,这文章…岂不是将我们读书人的根本都否了?”
沈怀安微微摇头,声音低沉:“非是否定,而是…切割。这位林统帅,手段高明啊。”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洪杨逆贼毁孔庙、焚诗书,看似激烈,实则愚蠢,将天下读书人都推到了对立面。
而兴汉军,只反清妖阉割后的儒教,却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儒家的旗号,甚至允许程继德这等辨析文章登报…这拉拢分化之术,玩得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