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饮了一口冰凉的茶,那股清冽却压不住心底的焦灼。他来广州已有些时日,那日花亭会见,林远山态度暧昧,对他代表江南士绅释放的“民意”不置可否,反而追问些市井细务,让他一拳打在空处。
原以为凭借江南士林的影响力,总能在这新政权中谋得一席之地,乃至影响其北伐方略,使之优先光复江南,不料连科举前百都未进,遑论其他。
“江浙百姓望王师如盼云霓…重归汉家…”他当日说得恳切,可那位年轻的统帅,只是淡淡一笑,便将话题岔开。是没听懂?不可能。那便是…不在意?或是…看穿了什么?想到此处,沈怀安背上沁出一层细汗。
正当他心绪不宁时,说书先生的话锋一转,提到了即将举行的阅兵,言明届时广州城外将对百姓开放,共睹王师军容。
“阅兵?”沈怀安手中折扇一顿。此举意欲何为?耀武扬威,提振民心,还是……向北方的各方势力示警?他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同时也升起一丝希望。
或许,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
与观江楼的清雅理性相比,城西那家名小酒馆,则是另一番天地。白天要干活,只有黄昏才算是稍稍得闲。
此时暑热未消,低矮的建筑显得逼仄昏暗,店里更是闷热难当,汗味、酒气、劣质烟叶和油炸花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市井气息。
范先生依旧坐在那个角落,捧着新出的报纸,借着油灯,磕磕绊绊地念着内容。他读到《儒非儒》这一段时,声音愈发干涩颤抖。
“…盖自汉武独尊,已失其真…宋明理学,渐成枷锁…至清…清妖窃据,乃成奴役之具…”
他念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一生皓首穷经,笃信的那套,此刻在报上被剖析为统治工具、奴化思想,这无异于将他毕生的信仰和精神支柱彻底击碎。
台下酒客们听得半懂不懂,有人不耐烦地喊道:“范先生,讲清楚点啦!什么叫儒教不是儒家?不都是孔夫子那套吗?”
旁边一个粗豪的汉子灌了一口酒,大声道:“这还不简单?报纸上都说了!孔夫子那时候讲道理是针对所有人的,后来被皇帝老儿和那些当官的拿去改了,专门用来骗我们老实人,让我们乖乖听话,不许反抗!是不是这个意思,范先生?”
众人哄笑起来:“原来是骗人的把戏!”
“怪不得以前那些读书人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原来学的都是怎么骗人!”
“范先生倒是没有,因为他连骗人都没学会,当不了大官!”
“哈哈哈!这不是保住了命吗?真当大官,就被兴汉军砍了!”
“不要乱说,兴汉军不砍头,都是吊死的。”
这些直白甚至粗鲁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范先生身上。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那套话语体系,在这些“泥腿子”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一生追求的圣贤之道,在这些人眼中,竟成了骗局?
“不对…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圣人之学,微言大义…怎会是…骗局?”他猛地站起来,身子摇晃,打翻了桌上那杯兑水的劣酒,“你们…你们不懂!礼崩乐坏…斯文扫地啊!”
他突然像是疯魔了一般,挥舞着双臂,也不顾那读报换酒钱的营生,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酒馆,消失在暮色渐沉的街道上,只留下身后一片惊愕随即又化为谈资的议论。
酒客们对此不以为意,很快话题就转向了更吸引他们的内容。
“喂,最新那期《清宫秘史》看了没?好家伙,那大玉儿和洪承畴……啧啧!”一个货郎挤眉弄眼,引得众人伸长脖子。
“看了看了!写得真带劲!怪不得鞑子皇帝一个个都那样,原来祖上就是靠这些下作手段!”
“哈哈哈,还是这些玩意儿好看!什么儒教儒家的,关我们屁事!”
百姓们或许不懂高深的理论,但他们用脚投票,选择了能让他们吃饱饭、看得懂、并且有热闹可看的新时代。《清宫秘史》的香艳猎奇,远比儒教、儒家的辨析更让他们感兴趣。
不独市井小民对《清宫秘史》趋之若鹜,即便是体面人物,对此也难掩好奇。几位相熟的朋友私语时,也不免压低声音,交换几句对书中秘闻的讶异与调侃。
更有那等自诩开明的士人,书房紫檀木匣的织锦封面下,或许就悄悄收着一册,美其名曰考据野史,实则灯下翻阅时,那捻着页角的谨慎与眼中闪烁的兴味,与市井之徒并无二致。
这书如同一种无声的腐蚀剂,不仅满足了猎奇心,更在谈笑间,将清妖皇家那层威严神圣的面纱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口,让所谓的天命在暧昧的私语声中轰然崩塌。
不过当阅兵的消息传出,也是躁动起来,因为那是一种更直观、更强大的安全感与自豪感。
“快说说,阅兵是哪天?我们也去瞧瞧热闹!听说我们兴汉军厉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