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不断面见那些人,零零散散,而终于见到了此次终试的头名。
钟牛仔与刘志铭的外放激动不同,这孩子走进来时显得有些瘦小,皮肤黝黑,穿着明显宽大的衣服,但一双眼睛格外清亮,透着山里孩子特有的机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林远山让他坐下,语气更为和蔼:“你小子了不得啊,终试第一名。”
钟牛仔有些拘谨地攥着手,小声应道:“是……统帅。”
林远山随意与他聊了几句考题,尤其是几道难度颇高的数理题,发现这孩子思路清晰,反应极快,往往能绕过常规解法,直指问题核心,言语间虽带着乡音,用词朴素,却逻辑分明。
“看你看起来这么小只,今年多大了?”林远山似不经意地问起。
钟牛仔闻言,脑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支吾了片刻,才鼓起勇气,声音更低了:“…十…十四。报名的时候我看年纪小不让考,就……就多报了两岁。”
他说完,偷偷抬眼看了看林远山,带着几分忐忑。他早几年父母双亡,地主占了他们家的地,在山野间放牛流浪,吃够了苦头……
此番坦言,也是因为感受到林远山的平和,加之压力太大,不愿隐瞒。
林远山闻言,与苏文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十四岁!竟有如此天赋!
“没事,”林远山非但不以为意,反而笑容更温和了些,“甘罗十二岁为相,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兴汉军选拔人才年龄不是问题。你既已通过考核,就是我兴汉军认可的人才。说说看,你对将来,有何打算?是想继续深造学问,还是……”
“我要参军!打清妖!”林远山话未说完,钟牛仔便猛地抬起头,清亮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与渴望,“他们害死了我爹娘,抢了我家的田,我……我要给他们报仇!”他攥紧了小拳头,瘦小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兴汉军扫盲的先生教他识字明理,更让他知道了苦难的根源,参军的念头早已在他心中扎根,只是人家不要,连民兵都没选上。
林远山看着他眼中混合着稚气与仇恨的火焰,心中微微叹息。到底是什么世道,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逼成这个样子?
他本更属意将这棵好苗子送往更能发挥其数理天赋的工科领域系统培养,打仗什么的不缺人,这种天赋送上战场是一种浪费。
沉吟片刻,温声道:“报仇的路有很多条。拿枪上阵是一条,这些我们粗人来做就行了,但还有更重要的路,需要像你这样有天赋的人去走。”
他见钟牛仔眼神困惑,便继续解释:“你参观时也看到了,咱们的电报线路时好时坏,就因为关键的电池技术被洋人卡着脖子。咱们的机器总是出故障,因为很多原理还没吃透。”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牛仔啊,兴汉军现在最困难不是战争,而是能破解这些难题的人。你在数理上有这种天赋,如果能够投身工业研究,造出更好的机器,研发出更先进的技术,那才是真正从根本上帮助兴汉军战胜清妖。前线的将士需要枪炮,更需要可靠的后勤和先进的技术支撑啊。”
钟牛仔怔怔地听着,眼中的仇恨渐渐被思索取代,“我……我能行吗?”他小声问。
“你当然能行。”林远山语气坚定,“你的天赋,就是兴汉军最需要的利器。前线的将士在战斗,后方的工人、研究员也在战斗。大家分工不同,目标却是一致的。”
钟牛仔低头思索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清明而坚定:“我明白了,统帅。我愿意去学,去研究!您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林远山欣慰地点头:“好!既然你决心已定,我便开放藏书跟资料,给你配一个实验室,安排助手,还有经费,以后就得靠你自己的学习跟动手能力了。
不过'牛仔'这个名字,作为小名无所谓,但是放在成年后就显得随意。我为你改个名字怎么样?”
钟牛仔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林远山略一思索,道:“《鬼谷子》提到“以象动之,以报其心,见其情,随而牧之”,其中‘牧’指‘引导、掌控’,“牧之”意为“顺应形势,引导对方”。
这一典故赋予‘牧之’智慧与谋略的内涵,寓意善于洞察人心,掌控局面,也暗合你放牛的经历。就叫钟牧之怎么样。”
“钟…牧之…”少年低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典故,却直觉这是个好名字,比“牛仔”响亮、有分量得多。
他站起身,像模像样地举手,学着军人的样子,朗声道:“谢统帅赐名!钟牧之一定努力,绝不给统帅丢脸!”
看着这聪慧而坚毅的少年,林远山心中充满了期待。
……
随着最后一批学子被妥善安置至各个岗位:程继德带着决绝投身危险的化学工坊,刘志铭满怀狂热扎进机器制造局,钟牧之被说服选择深造,专攻数理工程。
但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跟工业打交道,更多想要当官,这也符合他们读书的理念,对此林远山一句“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打发到各部基层历练,他们能在广州就已经比别人先一步,至于能不能起来,就看他们在兴汉军的环境下能不能醒悟。
至此,这场牵动三省人心的新式科举大幕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