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却已做了决定,他对那负责照看的吏员吩咐:“带他下去,好好照看。以后他的功课,单独安排,他看不懂就找翻译帮他。他只需专攻数学一科,其他科目,他想学就学,不想就算。”
吏员领着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抱着那几张算纸如获至宝的石头离开了。
苏文哲这才忍不住开口:“大哥,这样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就算能解出些难题,于我们的大业,又有何用?”
林远山对苏文哲简单解释道:“下面报上来的情况,这孩子……心智与常人不同。这是一种很特殊的病症,天生就这样,有些是真的呆傻,但有些则是怪才。
他爹妈嫌累赘,早年就扔了,被个老乞丐捡去,当博人同情的乞讨工具。我们清理城狐社鼠时救出来的,本想找他家人,没找到。按章程跟那些孤儿集中抚养、扫盲,却发现他对数字、符号,有过目不忘、一点就通的本事。”
林远山端起茶杯,目光却望向亭外摇曳的竹影:“文哲,人力有时尽。其他科目,勤能补拙。唯独数学,不会就是不会,全靠天赋。
它是很多东西的根基,是解开问题的钥匙。我们看不懂他的思路,或许只是因为,我们是普通人,而他是那种百年难遇的……天才。现在或许无用,将来必有大用。”
正说着,亲兵引着第二人进来。这人看起来得二十多岁,面容清瘦,虽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袍,但步履从容,举止间带着一股久经诗书熏陶的儒雅气度。他叫沈怀安。
“学生沈怀安,拜见林统帅,苏部长。”他躬身行礼,仪态无可挑剔,正是典型的科举士子做派。
林远山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你那篇关于明朝海禁与江南经济的策论,见解深刻,数据详实,不像寻常书生空谈。尤其是对当年沿海走私巨贾与中央、地方利益纠葛的剖析,可谓入木三分。”
沈怀安闻言,脸上并无得色,反而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苦笑。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离座,再次深深一揖:“不敢欺瞒统帅。学生……并非福建人士,实乃扬州沈氏之后。此次是辗转搭乘洋船,借难民身份才得以混入福建考场。”
苏文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反倒是林远山显得不怎么在意其出身。
沈怀安直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沉痛:“学生家中世代经营丝绸,薄有资财,亦算士绅一员。先祖当年……确曾参与沿海贸易,其中内情,家族秘录中多有记载,故学生方能知晓些许密辛。
然则,朝代更迭,岂是商贾所能左右?待到清虏南下,我沈氏阖族数百口,除寥寥数人侥幸逃脱,余者皆……皆殁于扬州十日!此乃国仇,更是家恨!”
他语气哽咽,眼圈泛红:“侥幸存续者,隐姓埋名,艰难求存,唯不敢断了诗书传承。待到学生这辈,洋人叩关,五口通商,松江开埠,家中生意稍见起色,却又要受清妖官吏盘剥,看洋人脸色行事,仰人鼻息!
后来……长毛乱起,江南沦为战场,双方拉锯,生灵涂炭,所谓富庶之地,早已十室九空,民生凋敝至极!”
他的声音陡然激昂起来:“直至学生于松江得见兴汉军书刊,闻‘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之号,方知华夏正统未绝,希望在此!
后得百姓资助,学生这才毅然冒险南下,只为一睹王师气象,陈情于统帅麾下!”
他再次深深拜倒:“江浙百姓,苦清妖、苦战乱久矣!如陷水火!恳请统帅早日挥师北上,光复故土,解我江南父老倒悬之危,重归汉家旌旗之下!”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涕泪交加,连苏文哲听了,也不禁微微动容,觉得此人虽出身旧绅,倒似一片赤诚。
然而林远山只是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待沈怀安说完,他并未接那“出兵北伐”的话头,反而像是没听见一般,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你从松江来?如今那边市面如何?百姓主要以何业为生?洋商活动可频繁?厘金关卡还像从前那般苛虐么?清妖大钱流行吗?”
沈怀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远山会问这些细务。他定了定神,尽量详细地回答,但言语间不免又带上了些“民生多艰”、“期盼王师”的套话。
林远山听了几句,便微笑着打断,客套地勉励了几句“先生高才,兴汉军求贤若渴,将来必有借重之处”之类的门面话,便端茶送客了。
沈怀安虽有些失望,却也只得恭敬告退。
待人走后,苏文哲终于按捺不住:“大哥,这人虽出身江南士绅,言辞或有夸大,但看起来真情实感,更重要在于这个人似乎并不是代表自己一个人,而是代表一部分人来我们这边探路。江南情况复杂,如果能借助这些力量,对于我们来说不是很有用吗?为何……”
林远山嗤笑一声,打断了他:“文哲,你还是太实在。谁都能看出他就是就是那些江南士绅推出来试探兴汉军态度的。
这些江南士绅当年如果不是被清妖强行打断,恐怕就是我们这边的资本家了,最擅长的就是演戏。
国仇家恨?当初他们跟辽东的建奴走私粮食、铁器,可没见有多少家国情怀!清妖打来时,几大盐商、丝绸世家,有几个真组织抵抗了?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死的多是军人、平民,他们倒有不少早早投诚,换个主子继续发财。就算真的被清妖当猪杀,也是活该,他们自己得来的报应。”
他语气转冷:“现在看我们兴汉军势大,又想来烧冷灶,绑上百姓的名义,想让我们去替他们火中取栗,赶走清妖和太平军,好让他们继续做土皇帝?你觉得他们能代表百姓?
说不定这会儿,他们家的人正分别给清妖衙门、太平军的王爷、甚至上海租界的洋人领事表忠心呢。江南文人,骨头早就软了,眼里只有利益,最是靠不住。”
苏文哲恍然:“大哥是觉得,他们是想空手套白狼,拿虚名架着我们出兵?”
“不然呢?”林远山哼了一声,“真想投诚,带来的就该是江南的兵力布防图、漕运关卡明细、洋人动向,而不是几句空洞的‘百姓疾苦’。想靠几句好话就让我们去拼命,他们再来借机大批进入兴汉军体系,跟他们寄生明朝一样摘果子?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苏文哲细细一想,确实如此,不由得佩服林远山的清醒与冷酷:“那……大哥是决意不用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