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沉重的木栅落下,压抑了数日的近四百名考生,如同出笼的鸟儿,瞬间被一种混杂着焦虑、释放和强烈社交欲望的氛围所笼罩。
考后复盘、交流心得、攀附结交……人人都知,四百人中仅取一百,这意味着你认识四个就有一个会考上,这四分之一的机遇,谁都不愿轻易放过任何可能的人脉与信息。
福建的一些学子想邀同乡的程继德同游,却被他以“需静心思忖考题得失”为由婉拒。他性格内敛,不喜喧闹,更愿独处消化这两日巨大的信息冲击。
其余学子则三三两两,相约探索广州。不少人登上城北的越秀山。有熟悉广州旧事的学子指点着说,清妖控制时,周围林木几乎被砍伐殆尽,满目疮痍,山石裸露。
兴汉军光复后,立即封山育林,禁止随意砍伐,虽只一年,新植的树苗尚显稚嫩,但更妙的是,兴汉军并未让其荒废,而是因地制宜,在山坡开辟了茶园、花圃移栽了各色茶树、花卉。
时值盛夏,茶园青翠,花园里各种花枝竞相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花香与人造蜂箱传来的忙碌嗡鸣,生机盎然,与昔日光秃萧瑟之景判若云泥。
登上五层高的镇海楼,凭栏远眺,广州城郭、珠江帆影尽收眼底,胸中块垒为之一舒。此情此景,激发了学子们骨子里的文人雅趣,一时诗兴勃发。
一位学子率先吟道:“越秀新绿映霞光,镇海凭栏望八荒。莫道书生空议论,他日挥毫定四方!”气势昂扬,引来一片喝彩。
另一位稍年长的则感慨:“昔日秃岭今成园,茶香花气满山川。兴汉新政如春雨,润物无声换人间。”此诗更重写实与颂扬,也博得赞同。
更有擅长丹青者,当即铺开宣纸,泼墨挥毫,将眼前山水城郭收入画中,笔触间既有传统技法,也隐约透出对新气象的捕捉。
众人围观点评,争相吹捧,仿佛暂时忘却了放榜的忧虑,更是大胆议论诸多事情,重现了几分旧式文人诗酒唱和、谈古论今的雅致。
与那些沉浸于诗画风雅的学子不同,方修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跟那些文人不是一路的,领了补贴的龙元便独自在城中闲逛,心中惦念着那位赏识他、鼓励他报考的管事,想买一支钢笔作为谢礼。几经打听,他找到了一家官营的“洋货商行”。
店内窗明几净,货架整齐。一位穿着浅蓝色改良制服、梳着利落发髻的女售货员迎了上来,态度亲切:“先生,想看钢笔吗?我们这里有英国产的,还有法国的款式。”
她熟练地拿出几支样品,流畅地介绍:“这支笔尖精细,书写流畅,储墨量大,售价三龙元。这支更轻便一些,适合随身携带,售价两龙元五十钱。”
方修杰摸了摸怀里那枚作为考试补贴、尚未焐热的龙元,以及自己往日积攒的一些散碎铜钱,脸瞬间涨红了。他没想到一支看似普通的钢笔竟如此昂贵,自己全部身家也远远不够。
售货员察觉到了他的窘迫,并未流露轻视,反而温和安慰道:“先生不必介意,这些都是洋船来的,关税运费加上,自然贵些。等将来我们兴汉军自己能造了,价格肯定就下来了。”
这句善意的安慰,却像一根针,猛地刺中了方修杰的心。倒也不是觉得售货员态度歧视他,而是这个东西我们竟然造不出来!
他读过介绍西方的书籍,知道钢笔并非什么神物,无非是金属、橡胶、墨汁和精巧设计。然而,就是这寻常之物,如今却需要远渡重洋而来,价格高昂至斯。
之前书本杂志上那些关于“工业落后”、“技术受制于人”的抽象描述,此刻与这支他买不起的钢笔、与售货员无奈的话语狠狠重合,变得无比具体、无比刺痛。
他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对着售货员,更像是对自己宣告:“没错!我们一定会造出来的!”这话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说完,他微微点头示意,转身离开了商店,留下售货员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坚定的背影。
这次尴尬的购物经历,如同一剂猛药,让他对林统帅为何要呕心沥血推动工业化,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
第三日,贡院外墙再次被围得水泄不通。终试榜单终于张贴。众人急切地寻找自己的名字,随即发现了一个关键信息:榜单只公布了第一日数理化生四科的总分排名,第二日的论述题根本未计入分数!
这一下,形势骤变。那些倚仗文史功底、期望在策论中翻身的旧学学子,在纯粹的理科成绩面前,优势荡然无存。排名发生了剧烈变动。
放牛娃出身的钟牛仔,以其惊人的天赋和理解力,总分牢牢占据榜首,那分数让不少自诩聪慧者望尘莫及,令人惊叹天赋的差距有时确如鸿沟。
佛山钟表匠之子刘志铭凭借其在机械、数理上的深厚兴趣和实践积累,跃升至第二。
寒门出身但基础扎实的程继德位列第三。
方修杰紧张地扫视榜单,终于在中间靠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成功跻身前一百!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欣喜之中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众多落榜者面色惨白,尤其是一些仅以微小分差憾失机会的,捶胸顿足,但也只能接受现实,准备来年再战。
兴汉军会统一安排落榜者返乡,也算仁至义尽。一些家境优渥者,则开始盘算留在广州,或进入新式学堂备考,或寻找其他门路。
录取的一百名学子很快被集合起来。他们并未立刻得到接见,而是被安排参与一系列参观活动,目的地正是粤海关、黄埔新港、长洲岛军校以及佛山的核心工业区、化工区。
在粤海关,他们了解到复杂的税则条例,讲述了为了掐断鸦片走私、争夺关税主权,兴汉军与狡猾的洋商进行了何等复杂激烈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