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道题，如同三把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一位考生的心坎上。这已远超传统科举“代圣贤立言”的范畴，而是直指现实、拷问立场、要求拿出真知灼见的“策问”，其尖锐与敏感程度，令许多习惯了在八股框架内跳舞的旧式文人头皮发麻。
那些旧科举体系出身的考生，尤其是年纪稍长、浸淫理学多年的，面对第二题时，笔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让他们去批判清妖，尚可理解为“顺应天命”毕竟儒教身段柔软谁都知道。
但要将自己奉若圭臬、钻研了十几甚至几十年的儒家学说，与“殖民走狗”、“奴化工具”这样的词汇联系起来，无异于否定了他们前半生的精神支柱和寒窗苦读的全部意义。内心的挣扎与恐惧清晰写在脸上，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然而，其中不乏“识时务”的俊杰。短暂的震惊与挣扎后，他们迅速调整心态，脸上露出一丝决绝，随即笔走龙蛇，开始以比兴汉军官方口径更为激烈的言辞，痛斥清妖“窃据神州”、“荼毒文明”，批判儒家如何被“阉割”、“扭曲”成为儒教，堕落为奴役汉人的工具。
其引经据典之娴熟，批判火力之猛烈，仿佛他们天生就是这新史观最坚定的拥趸。字里行间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忏悔与“幡然醒悟”的决裂。
至于这其中有多少是出于真心的觉悟，又有多少是典型的政治投机，唯有他们自己知晓。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平民出身或行伍背景的考生。他们或许文辞不够华美，引据不算广博，但他们没有思想包袱，下笔反而格外顺畅。
方修杰回想起商号学徒时目睹的官商勾结、底层民众的困苦，他结合新学教材中的经济原理跟生产力，笔锋犀利地剖析工业化是富民强兵之基，海禁乃闭关锁国、自绝于世界的愚策，论述条理清晰，切中时弊。
钟牛仔用最朴实的语言，将清妖比作“抢了我家的田，还让我给他们家当牛做马，动不动又打又骂，占了我的屋，赶我住牛棚，更不会让我吃饱”的地主恶霸。
将儒教某些卫道士比作“帮着地主看家护院、欺压穷苦人的恶奴”管家，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也是下人？虽粗粝却直指本质，带着广大民众朴实的思维。
梁靖也是苦出身，他当时在肇庆码头被槽帮欺压、清妖官吏盘剥，可谓是吃尽了辛酸，对于这些题目有自己的想法。
而打过仗，又在参谋部轮训过的经历，更加容易从军事角度出发，结合自身作战经验，对太平军、清妖、列强的优劣长短，以及实力进行冷静评估，提出“稳固南方，伺机北进，远交近攻”这种极具操作性的建议，显得沉稳务实。因为在军队里乱来是要死人的。
林秀娘则以自身作为例子，观察着兴汉军新政在基层落实新政时遇到的阻碍，在附加题中提出了关于改善茶农技能培训、茶园管理改进、完善乡村教育的具体设想。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改善乡民生活的真切关怀。
整个考场，仿佛一场无声的风暴。一边是旧式文人痛苦而迅速的“思想改造”，一边是新兴阶层酣畅淋漓的“观念抒发”。
笔墨之间，不仅是学识的较量，更是立场、胆识与洞察力的终极考验。兴汉军不需要只会掉书袋的学究，需要的是能理解其核心理念、并能以此分析、解决现实问题的干才。这场考试，正是在筛选这样的灵魂。
终场钟响，尘埃落定
当收卷的钟声最终敲响，士兵们面无表情地依次收走试卷时，许多考生如同抽空了力气，颓然靠在冰凉的砖墙上，眼神空洞。
这两日的经历，比他们过去十年寒窗所经受的煎熬加起来更为深刻。
试卷被迅速送往内帘区，也就是阅卷的地方，由林远山亲自进行批阅。可以想见，那些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或立场暧昧闪烁其词的答卷，必将被无情淘汰。
而考生们，则获得了难得的两天休憩，他们被允许在广州城内自由活动，更让他们愕然的是，每人竟领到了一枚沉甸甸的龙元，作为“考试补贴”。考试还发钱？这等闻所未闻之事，恐怕也只有兴汉军做得出来。
走出贡院那沉重的大门，走出城西高大的院子，重新走入百姓之中，呼吸到市井的空气。
看着熙攘的人流、繁荣的商铺、以及街头巷尾民众谈论新政时眼中闪烁的光彩，许多人才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刚刚参与其中的，是一场何等巨大的变革。
等待放榜的日子，既充满期待，又饱含焦虑。广州城的繁华与活力，与贡院内那场思想的疾风骤雨，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也让这些未来的“天子门生”们，对即将揭晓的命运和自身可能肩负的责任，有了更为复杂的体悟。
广州贡院，内帘，衡鉴堂。
烛火摇曳，映照着堆积如山的试卷。白日里肃杀的考场，此刻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第一日考试的数理化生试卷早已由专门人员依据标准答案批阅完毕，分数清晰地登记在册。林远山甚至都没怎么看，他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真正的重头戏，第二日那三道直指核心的论述题答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