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件事,苏文哲都抽出时间来帮忙审阅,他没想到自己一个破秀才还能有今天。
林远山与苏文哲相对而坐,案头摆放着已被处理过、隐去考生姓名籍贯的试卷。虽然就他们两个,但还是要避免初试名单的影响。
两人都要将文章看一遍,免得有遗漏,也是对考生负责,他们需要在这些文字中,辨别出真正的英才。
“唉,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大部分都是乱七八糟。”苏文哲揉了揉眉心,将一份试卷推到一旁,语气带着疲惫与不满,“你看看这篇,通篇都在引用《觉醒》里的段落,堆砌‘生产力’、‘工业化’、‘资本流通’这些新词,却如同小儿学舌,全然不解其意。离开报刊上的现成话语,自己连一句像样的分析都组织不起来。我们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才,不是只会背书的腐儒!”
林远山神色平静,他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对于大多数生长于封闭乡土、半辈子没出过县城、眼界有限的年轻人而言,理解“工业化”、“资本”这些概念,无异于盲人摸象。
对此他缓缓安抚道:“文哲,不用过于苛责他们,我们要考虑到现在的时代。他们能接触到这些概念,已比沉溺于八股时强不少了。认知需要过程、实践。关键在于,是否具备独立思考的潜力。”
他说着,从手中试卷中抽出一份,递了过去:“你看看这篇,关于第一题海禁与工业化的论述,有点意思。”
苏文哲接过,快速浏览,原本疲惫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这篇文章并未停留在简单批判海禁“闭关锁国”的层面,而是深入剖析了明朝中后期海禁政策背后的经济实质:
【……所谓倭寇,实则为沿海豪商巨贾武装走私集团。海禁之争,表象是朝堂关于祖制与海防的争论,内核实则是中央皇权与东南沿海士绅集团对海外贸易巨额利润的争夺。皇室欲独占利源,而江南士绅则依托地利,形成庞大走私网络,甚至不惜勾结倭寇以对抗朝廷缉私,后期更是与建奴走私。此争耗尽了明朝国力,最终两败俱伤。中央未能有效控制财源,后期出现钱荒,难以维持北边的战线,而江南士绅则在清妖南下时遭到残酷清算,而真正承受苦难的,是无辜百姓……】
“有点意思。”苏文哲神情一下就舒缓,“这个人竟能看到这一层?将经济命脉的争夺视为核心,无论是海禁、倭寇、兵变都不过是表象……这眼光,够毒辣!不是一般那些死读书的能比。”他仔细看了看文章的逻辑和论证,虽然文笔尚显青涩,但脉络清晰,见解独到,已然跳出了人云亦云的窠臼。
“不错,”林远山点头,“这篇虽在具体工业化利弊分析上仍显稚嫩,但其洞察问题本质的能力和历史纵深视角,尤为可贵。这个篇可以留下来。”这份试卷被单独放置在一边,标记为上等。
批阅继续进行,重点转向了更为敏感的第二题——关于清妖入关与儒教。这里的答卷更是光怪陆离。
大部分答卷要么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充斥着口号式的批判;要么态度暧昧,试图在“忠君”与“排满”之间寻找平衡,笔下犹豫,尽显挣扎;更有甚者,竟试图反其道而行,引经据典为儒教辩护,字里行间还带着旧式文人的优越感,不知道是真的喊冤,还是知道自己写不出来,想要彰显另类,吸引注意。
“哼,冥顽不灵!这些酸腐,还做着梦呢!”苏文哲将这样一份试卷重重扔到落选堆中,语气冰冷。
对于那些用词极端、批判火力猛烈,但细看之下无非是复述甚至夸张化《觉醒》观点的文章,他也只是微微摇头:“投机之辈,见风使舵而已,并没有真知灼见。”
就在这时,苏文哲又发现了一篇,仔细阅读后,神色变得有些玩味,将其递给林远山:“大哥,您再看看这篇。有点……不一样。”
林远山接过,这篇文章的笔调异常冷静,近乎抽离:
【……儒教非儒家。儒家之学,肇端于先秦,本为百家之一,内涵仁政、民本、华夷之辨等多元思想。汉武独尊儒术,董仲舒倡‘天人感应’,已掺入神学谶纬;宋明理学,尤其是朱子之学,将伦理纲常提升至‘天理’高度,体系严密却也渐趋僵化;至明末,王学左派及黄(宗羲)顾(炎武)诸公,已然批判专制,萌发‘天下为主,君为客’、‘经世致用’之新思,本可为一变。然清妖入关,以屠杀立威,复用‘文字狱’钳制思想,将理学中‘忠君’、‘等级’一端无限放大,扭曲为绝对服从,更阉割其‘华夷之辨’、‘民贵君轻’之核心,遂成今日之‘儒教’——实为清妖驯化士人、禁锢民智之统治工具。然,工具本身无咎,持工具行恶者,及甘为工具者,方为罪魁。彼辈代表不了绵延两千载之儒家思想,彼辈只是清妖之奴才。】
通篇没有激烈的控诉,而是以一种近乎治史者的冷静笔触,梳理了儒家思想如何被一步步改造、利用的过程,并将批判的矛头精准地指向了利用者和甘愿被利用者。
“呵呵,”林远山看完,不禁轻笑一声,“虽有为儒家开脱的嫌疑,试图将其与儒教切割,但这篇算得上逻辑清晰,言之有据,不是一味谩骂可比。
他能看到思想在不同时代被权力塑造、利用的过程,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清醒。能在如此高压的题目下,保持这等冷静的笔锋,不容易。”
这份试卷也被他抽出,跟其他被抽出来的放在了一起。
阅卷持续到深夜。除了这两篇格外突出的,他们也注意到了钟牛仔那用最质朴语言直指本质的答卷,梁靖那结合实战经验、沉稳务实的军事分析,以及林秀娘那充满人文关怀、立足基层的附加题建议。
这些答卷或许文采不彰,但都闪耀着独特的光芒,被一一抽出,列入备选。
烛光下,林远山看着那叠被筛选出的优秀试卷,对苏文哲道:“文哲,看见了吗?我们要找的,不是完美的答卷,而是答卷背后那些能思考、敢思考、有自己独立见解的人才。这种人跟你一样会自己学习,自己研究,自己成长,而不是跑去翻译那些几千年被翻烂的词句。”
接下来他们将结合第一日的客观题成绩与第二日论述题的表现,综合评定,最终确定那一百个入选名额。而这批被筛选出的人才,即将肩负起兴汉军乃至华夏未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