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贡院。
这座位于城东南的庞大建筑群,早在明朝便已经设立,在非大比之年通常沉寂如死水。
其内,以明远楼为轴心,密密麻麻排列着八千余间青砖垒砌的号舍,巷路以白石铺就,每巷口设木栅,有士兵值守,气氛肃杀,也将整个庞大的结构分割,如同沉默的蜂巢,承载过无数士子的荣辱悲欢。
号舍规制依旧:每间阔三尺,深四尺,檐高八尺,逼仄如牢笼。两壁离地一尺五寸和更高处各留砖缝,用于搭放活动的号板,用处自然是白日一板为桌,一板为凳,夜晚两板拼合便是卧榻,这便是考生在未来两天内唯一的私人空间。
但实际上根本伸展不开,更别提睡了,就跟坐牢一样,还得坐九天,纯粹的折磨人。
六月初的时候初试启用过,广州府,也就是珠三角都没有能够填满。今日,它再次开启了厚重的大门,迎接兴汉军治下首次科举终试的近四百名考生。
与往昔人潮汹涌的盛况相比,四百人仅动用了贡院南侧一小片区域,更显此处空旷森严。
六月的天亮的更早,考生们在军官和文员的引导下,经过严格搜检,鱼贯入场,按编号寻得自己的那方小天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头、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汗味。
来自福建的方修杰踏入他那间狭小的号舍,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将考篮放下,开始架设号板。
七点钟已经天彻底亮,锣声三响,全场肃静,立马就有人分发试卷。
众人拿到手,没有传统的诗词、经义、策问开场,也没有语文、历史等,直接就是数学试卷!
“一日四科,数、理、化、生!每科仅一个时辰!”传令兵在巷间高声宣布规则。
试卷由印刷机连夜赶制,墨迹犹新。题目难度相较初试,陡然拔高。这一下,那些倚仗文史功底、期望在策论中扬名的旧学出身者,顿时如遭雷击。
号舍内,抓耳挠腮者、对着陌生图形发呆者、额角沁出冷汗者比比皆是。笔尖在草纸上的沙沙声,夹杂着偶尔抑制不住的轻叹,在狭窄的巷道中回荡。
程继德(福建寒门)眉头紧锁,但笔下尚算稳健,他扎实的旧学底子在逻辑推理上帮了他一些忙。钟牛仔(广西放牛娃)则展现出惊人的直觉,面对复杂的应用题型,他往往能绕过繁琐步骤,直击核心,解法简洁而高效。刘志铭(佛山钟表匠)在物理、数学上如鱼得水,那些机械原理和空间想象正是他所长。梁靖(行伍出身)则凭借在参谋部进修培养出的系统思维和严谨,一步步推导,虽慢却稳。林秀娘(福建采茶女)则显得格外沉静,她仔细审题,心思缜密,尤其是在涉及自然物性的化学生物科目上,表现出独特的敏锐。
时近正午,烈日当空,狭小的号舍内闷热难当。随着锣声再响,上午两科结束。试卷被收走,考生们终于得以暂时离开这方寸之地。
午餐直接在贡院内的空地上解决。几口大锅支起,炊事兵抬来热气腾腾的米饭和菜肴,为了招呼这些学生,专门杀了几头猪。兴汉军显然在饮食上并未亏待这些“天子门生”。
有人因考试受挫,食不知味,扒拉几口便难以下咽;更多人则深知体力要紧,不管滋味如何,狼吞虎咽,只为尽快补充消耗。简单的午休时间,有人靠在墙根闭目养神,有人还在纠结着上午的考题,脸上大多带着凝重。
下午的物理和化学接踵而至,难度丝毫不减。待到日头偏西,最后一科考完,许多考生已是精神萎靡,面色苍白。一整日高强度的思维鏖战,几乎榨干了他们的精力。
傍晚,考生们被允许离开贡院,返回城西住所。与清晨入场时的期待、紧张不同,此刻的队伍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和焦虑。
晚餐虽依旧供应,但许多人味同嚼蜡。回到临时住所,再也无人有心思高谈阔论或攀比揣测。
“第一天便如此之难……明日,究竟还会考什么?”这个问题萦绕在几乎每个人的心头。
有人挑灯夜战,试图复习所有可能的内容,却发觉无从下手;有人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日的考题,懊恼着某处的疏忽;也有人深知此时抱佛脚已无用,强迫自己躺下,却难以入眠。
月光洒在昔日大院的青砖黛瓦上,也照进无数颗忐忑不安的年轻心里。贡院森严的影子,在夜幕中显得愈发沉重。
翌日,晨光熹微。
经过一夜或焦虑或无眠的煎熬,近四百名考生再次踏入广州贡院那森严的门槛。相比于昨日的茫然与震惊,许多人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晦暗,步伐沉重。当沉重的木栅在身后合拢,那“咔哒”一声,仿佛也叩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号舍依旧逼仄,但气氛却与昨日纯粹的知识较量截然不同。
锣声响起,试卷下发。当考生们看到今日的考题时,考场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没有经义,没有诗赋,规则简单粗暴:三个论述题,不限文体,阐述己见。
第一题,经济:《试论兴汉军推动工业化与拓展外贸的利弊,并析明朝海禁政策的得失》
第二题,政治:《以新史观视角,阐述你对清妖入关及其改造儒教的手段跟看法。》
第三题,军事:《分析当前天下大势,并就兴汉军未来军事行动方向及应对各方对策》
附加题:《据你所见所闻,指出兴汉军治下的问题,陈述己见,找出问题核心,并提出解决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