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纤指轻轻向上一点，落在榜单第四名的位置上：“你看，第四名，林秀娘，尤溪县。入考场时我见过她，亦是女子，而且家境并不算好，孤身前来。
这延平府，并非没有女子高中，而且名次远比许多男子靠前。可见考官并无偏见，是我自己学艺不精…还差了些。”她语气虽有一丝不甘，但无论结果如何，已然尽力，并亲身体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真正考量实学的选拔。
小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个女性的名字，顿时语塞，脸一红，嘟囔道：“读书人的事…太复杂了。反正小姐你说得对，是我瞎说。”她挠了挠头，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小姐，我们明年再来？”
苏婉清微微颔首，目光中重新燃起斗志：“自然要来。经此一役，方知天外有天。回去之后，你也要多读些书，免得日后陪我出来，再这般口无遮拦，平白让人笑话我家教不严。”
小莲吐了吐舌头，连连告饶，回去之后苏家上下知道小姐考了十三名，倒也兴高采烈，苏家老爷更是要施粥庆贺，他因为只有一个女儿一直被说闲话，现在我女儿可要比你们考得更好，这证明什么？
“老爷，现在这年头谁还施粥呀？”夫人一句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苏老爷反应过来，兴汉军治理能力惊人，而且极力强调自力更生的尊严，流民都没见到几个，施粥给谁？
“哎呀！我差点忘了，我看那考场年久失修，以后恐怕有更多学子，总不能一直用竹棚吧？捐一百两给兴汉军修缮考场。”
榜下众生相，此刻显露无遗。有人狂喜，有人黯然，有人豁达，有人不忿。但无论如何，这场前所未有的科举，如同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每个人的才学深浅，也映照出兴汉军治下，一种基于能力、相对公平的选拔机制正在生根发芽。
前十名的荣耀与机遇，落榜者的遗憾与希望，女性考生的参与与成绩……所有这些，都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动摇着旧有的观念，塑造着新的社会图景。
随后，各府前十名、以及那些在附加题中展现出特殊才能的“偏科”天才，连同他们的试卷副本，被迅速、安全地送往广州。
……
福建北部，邵武府，兴汉军第二师驻地。
师部设在偏僻外郊一处庄园，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闽北及赣东地区的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敌我态势与兵力部署。第二师师长丁毅中站在图前，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麾下的第二师，自光复福建以来，一直负责肃清省内残敌、剿灭山匪流寇，并在闽北推行改土归流，将那些盘踞地方、不服王化的豪强土堡一一拔除。
当初耆龄率领的江西清军试图从武夷山隘口侵入福建，正是他丁毅中亲率二师，在险峻的山麓地带给了迎头痛击，打得对方丢盔弃甲，至今不敢越雷池一步。
此次兴汉军首次科举，规模浩大，为确保万无一失，从各地驻军中抽调了不少士兵参与护卫、监考等事务。他第二师也被抽调走一批好手，连内部也有不少表现出色的年轻军官和士兵报名参考。这使得他手头的机动兵力略显单薄。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破绽。”丁毅中心里盘算着。他故意将主力收缩，屯驻在邵武这个枢纽之地。从这里东可驰援延平，北可出仙霞岭威胁赣东，西能策应汀州，实乃闽地锁钥。
他趁机摆出一副因抽调兵力而“虚弱”的态势，外放的营垒旗帜都稍作收敛，就盼着赣边或浙南的清军能按捺不住，以为有机可乘，冒险钻进来。只要他们敢进来，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预设的伏击点，他有信心再来一次漂亮的“关门打狗”。
然而，一连多日，边境哨探传回的消息都是“清妖营垒紧闭，并无异动”。
“妈的，这帮缩头乌龟！”副手忍不住骂道，“是吓破了胆，还是学精了，看穿了我们的算计？”
丁毅中冷哼一声：“或许是太平军在长江流域闹得太凶，他们不敢两面树敌。又或者，是被我们打怕了，宁可守着乌龟壳，也不敢出来找死。”他心中不免有些失望，这诱敌深入的算盘，看来是落空了。
就在这时，传令兵送来了来自广州的加密命令。丁毅中拆开一看，眉头舒展开来。
“好了，戏演完了。”他将命令拍在桌上，“科举结束，命令我等安排好防务，按名单抽调部分精锐，即刻返回广州述职。同时，负责护送福建考区选拔出来的人才及全部考卷资料，安全抵达广州。”
既然清军不敢来，那留守的兵力足以维持防务。丁毅中立刻下令，各部回归正常战备状态，严密监视边境。
他按照名单挑选了一批精锐，其中大部分是刚刚执行完科举外围警戒任务归建的士兵，顺便就护送学生到几个沿海的集合点，到时候再汇合。
数日后，闽江支流富屯溪畔。
丁毅中率领的护卫部队，与从延平府沿江而下汇合而来的学子队伍，在一处码头上顺利会师。数十名脱颖而出的年轻士子，包括方修杰在内，以及几口贴着封条、由士兵严密看守的试卷箱，一同登上了数艘内河船。
顺着闽江主流，经闽清，过水口，直下福州。在福州码头短暂停靠时，负责福建科举总筹的吴宏亲自前来交接。
“丁师长，一路辛苦。”吴宏拱手，他如今一身兴汉军文官制服，气质沉稳了许多，“这些可都是我们福建未来的栋梁，还有这些试卷，关乎朝廷取士的公正，万望平安送达。”
丁毅中回礼，言简意赅：“吴先生放心，丁某在，人与试卷，必毫发无损抵达广州。”
没有过多的寒暄，换装大型福船完毕，船队扬帆起航，在福州未作长时间停留，便转入更宽阔的江面，朝着出海口方向驶去。
路线明确，他们将沿着海岸线南下，最终进入珠江口，抵达此次旅程的终点广州城。
船舱里，是心怀憧憬、对未来既兴奋又忐忑的学子；甲板上，是目光锐利、警惕注视着两岸动静的百战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