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之日，天刚蒙蒙亮，被选中作为考场的地方外面已是人山人海。有前来送行的父母，有看热闹的市井百姓，也有少数摇头叹息、大骂“礼崩乐坏”的酸腐老儒。
考生们手持准考证，在士兵和吏员的引导下排成长队，依次接受严格的身份核对和搜检，防止夹带，冒名顶替。女的还得专门安排女人来处理，不过也没几个女考生。
考场内，一排排桌椅整齐排列。旧地方不够就临时搭建竹棚，相比于旧式考室那狭窄压抑的号舍，竹棚虽然简陋，却通风凉爽。
考官威严地宣读完考场纪律，尤其强调了“考场舞弊者，一经查实，削去三代资格，罚苦役十年！勿谓言之不预！”的铁律，令不少心存侥幸者心头一凛。
试卷下发，是质地优良的油印本，墨迹清晰。单是这一点，就让习惯手抄传阅的旧文人们感到新奇。然而，随着考题展开，许多人的脸色从新奇变成了茫然，进而转为惨白。
语文要求用白话文写策论，题目直指时政民生；历史不再局限于帝王将相，更涉及世界大势，如果没有看过教材，对外面有一定了解的，一分都拿不到。
语文、历史这些尚能勉强应对，但到了数学、物理、化学，那些复杂的公式、图形、机械原理、化学反应，彻底难住了只会“之乎者也”的八股高手，让皓首穷经的他们如坠云雾，无处下笔。
有些人知道附加题特殊性，想要硬啃，但既然是附加题，又怎么会简单呢？那需要更扎实的基础和灵活的思维，基础都不行就妄想，简直是笑话。
考场内，抓耳挠腮者有之，唉声叹气者有之，面对空白试卷发呆者更有之。最后都只剩下笔尖沙沙与偶尔的叹息。
兴汉军的科举没有给你几天几夜去磨洋工，时间一到，钟声敲响，立刻收卷，毫不拖沓。有人如释重负，有人面露绝望。
说到底大部分都是碰运气的，他们就是想要打个时间差避开竞争，无论什么看能不能先捞个官当，或者是等不了一年了，还是积累经验，反正各种原因，没想到兴汉军一点都没放松要求。直接掐断了这些投机取巧偷奸耍滑家伙的幻想。
两日考毕，大部分考生垂头丧气，深知希望渺茫。但也有人神色平静，坦然面对。
考试结束，考生们尚未全部离场，阅卷工作已迅速展开。与八股文有操作空间不同，数理化题目答案标准明确，对错分明，极大提高了效率。至于附加题，能做对者，已证明其在某方面天赋异禀，直接列入特招名单。
不过三日后，延平府城，书院外墙便张榜公布了前一百名名单及分数。
天色刚亮，此处已是人山人海。虽知希望渺茫，但无数考生与关心此事的百姓仍将放榜处围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想亲眼见证这“新朝首科”的结果，更盼着能在那一长串朱砂写就的名字中找到自己或亲朋的那一个。
士兵们手持长棍，勉强维持着秩序，在榜文前隔出一小片空地。当那盖着鲜红大印的黄纸榜单被郑重贴上墙壁时，人群顿时如同炸开的锅，嗡鸣之声骤起，随即是各种惊呼、叹息、狂喜与不甘的喧嚷。
“哈哈哈！第一百名！我上榜了！”一个学子激动了起来，他虽然知道自己没过，但到底还是上榜了，也算是个安慰，反正他家不缺一个龙元。
“唉……还是没有……看来还得再苦读一年。”更多的人则是颓然摇头，面色灰败，默默从人群中挤出。
“快看！前十！那就是要去广州再考一轮，面见林统帅的吧？”
“第七名是城东李家的公子，他家家学渊源，果然厉害！换了科目还能有这个成绩。”
“第五名那位，听说是军中来的……”
方修杰挤在人群中，心跳如擂鼓，目光紧张地从榜单末尾向上扫去。五十名没有…三十名没有…二十名…他的心渐渐沉下。就在几乎放弃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榜单前列——
第三名：方修杰，永安县
一瞬间，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冲遍全身，让他几乎有些晕眩。他用力眨了眨眼，确认那三个字和自己的籍贯无误，一股混杂着激动、自豪与难以置信的情绪涌上心头，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方兄！方兄！恭喜高中！第三名！我就知道你定能行的！”小陈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态度都恭敬了几分，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喜悦，尽管他自己的名字并未出现在榜上前十。
方修杰回过神来，看着小陈，兴奋之余也带上一丝歉意：“陈兄，你……”
“我没事！五十七名已经很不错了。”小陈洒脱地一摆手，脸上虽有一丝落寞，但眼神依旧明亮，“本来功底就浅，这次来主要是见见世面。兴汉军一年一考，不用等那三年！我回去定要头悬梁锥刺股，明年再来战过！
倒是方兄你，此去广州，定要鲤跃龙门，将来也好提携提携我这落第的同舍！”
方修杰心中对即将到来的广州之行，充满了更深的期待与使命感，他也想要看看那个神乎其神的统帅……
两人正说话间，人群边缘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苏婉清在侍女小莲的陪伴下，也前来观榜。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衫，一改清妖蜈蚣袍的丑陋，虽然神情平静，但目光在榜单上仔细搜寻却透露出几分紧张。
小莲踮着脚尖，比自家小姐还急，手指飞快地点着榜单，从后往前，嘴里念念有词：“…没有…这里也没有…啊！小姐！十三名！你是第十三名！”
这个名次，离那前十、离那通往广州的资格，仅一步之遥。
小莲脸上的兴奋瞬间被不甘取代，她跺了跺脚，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十三名？！怎么会是十三名！小姐你明明都答出来了！定是那些考官看花了眼，或者……或者就是瞧不起我们是女子，故意压低了名次！”她心直口快，将许多落榜者心中可能有的怨念直接嚷了出来。若在清妖治下，光是这番“非议考官”的言论，就足以惹上麻烦。
“小莲！休得胡言！”苏婉清立刻轻声喝止，她拉了拉小莲的衣袖，目光依旧停留在榜单上，语气别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调，“兴汉军取士，考的是实学。数理之科，对错分明，皆有标准答案，何来‘瞧不起’之说？我名落十名之外，便是学艺不精，火候未到，岂可怨天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