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有传统的茶庄、布号、米行,更有不少悬挂着兴汉军官营的新式店铺,售卖着来自广州的工业品、洋货,甚至还有专门代售《通时》、《觉醒》等报刊的书摊。
人流如织,服饰各异,除了本地人,还能看到来自福州、甚至更远地方的客商。与他待过的小永安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他像初次进城的乡下少年,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心中充满了惊叹与好奇。
路上,恰遇一队士兵护送几口密封的大木箱疾驰而过,戒备森严。
“是押送考卷的军爷!”有人低呼。所有车辆行人纷纷避让,肃静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庄严与紧张。
作为保密等级非常高的程序,这些试卷从制定开始,印刷厂出来,再到当地考场,全程都有生化人押运,不会经过其他人之手。
抵达府城,根据准考证指引,先到指定地方报到,核查极为严格,不仅要验看准考证,还特意对照了他登记的身高体貌,方才盖章放行。
方修杰跟着大部队一起走,混在其中并不显眼,完成登记跟身份查验之后才各自按照分配散开,他来到指定被征用作为考生宿舍的的旧书院报到。
书院青瓦白墙,他被分配到一间临时改造的多人宿舍。房间不大,挤放着几张简易木板床,显得有些逼仄。
虽是拥挤,但床铺整洁,更有管事的维持秩序,为什么选在夏天?因为冬天需要保暖,成本更大。家境宽裕者自然可以自寻客栈,正好将名额留给更需要的人。
进去放下行李,正好一个看起来敦厚朴实的青年往外走出,走道拥挤两人碰面,对方主动搭话。
“兄台也是来应试的?”他自称姓陈,是府城郊外自耕农的儿子。
“陈兄是本地人,为何也住这里?”方修杰一边放下小小的行李卷,一边问道。
“本地人也分三六九等啊。”小陈苦笑一下,“我家在城外二十里地,来回不便。住这里,能多些时间温书。
而且家里省吃俭用供我读书,住客栈太破费,这里虽挤,但能遮风挡雨,还能省下钱多买几本书。你看那些人——”他悄悄指了指宿舍外面几个衣着光鲜、正在高谈阔论的人,“他们进来未必真心向学,多半是来攀交情、找门路的。”
他顿了顿,看向方修杰,语气带着些同类的亲近:“我看兄弟也是踏实人,不像那些只读圣贤书的。现在这新科举,考的是实学,正是我等的机会。我们可得沉住心,备考要紧别被干扰了。”
方修杰认可的点了点头,小陈又热情地介绍:“这房间太小,看书憋闷。书院原本的大厅讲堂改成了自习室,桌椅都备好了,只要不大声喧哗,尽可去用,去晚了还没座位,我不说了。”
说罢,方修杰道谢都只来得及说出,他便抱着书卷匆匆错身走了出去。
果然,这里聚集了不少考生,泾渭分明。一边是穿着长衫、摇头晃脑背诵经义的旧式文人,言必称圣人,举止间还带着几分清高与迂腐。
另一边则是像他一样穿着简朴、来自乡野或城镇平民家庭的则散坐各方,埋头钻研数理新学的年轻面孔。
还有几位虽未穿军装,但坐姿笔挺透露出的气质就非常明显,一望便知是兴汉军出身。
当然,也少不了嗅觉灵敏的富家子弟。他们不在乎一龙元,此行旨在结交“同年”,提前投资潜力股。这种“烧冷灶”的玩法,自古有之,他们穿梭于各色考生之间,谈笑风生,长袖善舞。
方修杰发现还真没有空位了,干脆找了个角落席地坐下,靠着墙壁摊开教材,但却掏出了纸笔,奇特在于手里的是一支钢笔,这可是管事借给他的,说等他考上才能送给他,考不上得还回去。
他也能看出管事天天冷着脸,说话也是不冷不淡,但是对自己的关心却是真的,说是“借”不过是照顾自己,这对于受管东家剥削的方修杰而言,无论如何就为了这个也得用心,很快沉浸其中。
与此同时,在延平府城一处清雅的宅院内,富商之女苏婉清正在自己的绣楼里临窗复习。房间布置典雅,线装书与兴汉军新式教材并排放在书案上。
“小姐,喝碗冰镇酸梅汤歇歇吧。”贴身侍女小莲端来消暑汤饮。兴汉军废除了贱籍,但小莲是苏家早年收留的孤儿,与苏婉清情同姐妹,自愿留下。
“放那儿吧。”苏婉清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纸上飞快演算着一道课题,笔迹清秀流畅,显然不是临时学的,而是常年的书写。
“老爷和夫人真是开明,竟真允了小姐去应考。”小莲感叹。
苏婉清终于停笔,嫣然一笑:“爹娘起初也觉惊世骇俗。但兴汉军的文刊他们也都看了,女子做事者比比皆是。爹爹说,这世道真的在变,我们苏家若不想被淘汰,就得跟上潮流。我既读了这些书,便想去试试深浅,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他语气平静,眼神却闪烁着自信与期待的光芒。
一个历经兴汉军几轮整顿却依然屹立的商贾之家,足见其家族之谨慎与开明。他自幼请西席读书,聪慧过人,接触到兴汉军的报刊教材后,深为新学与思想所吸引。得知科举不限男女,便力排众议,决心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