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果决交织的神色。他之所以还坐镇广州,未能亲赴佛山查看钢铁厂和诸多项目,通信不便是一个重要原因。
“进展不顺,”林远山直言不讳,“我们之前从普鲁士引进的那套指针式电报系统,问题比预想的要多。”
他详细解释道:“普鲁士这套技术,用的是维尔纳·西门子他们公司早年的指针式电报机。原理是靠电流驱动电磁铁,带动指针偏转,指向不同的字母或符号,需要报务员盯着看,再手动记录下来。
效率低,一分钟顶多传十几个字符,而且对报务员眼神和反应要求极高,容易看错。线路也是架空的裸线,风吹雨打,甚至雀仔站上去都可能造成信号中断或衰减,维护起来非常麻烦。”
“更关键的是电池。”林远山语气沉重,“普鲁士自己都搞不出像样的电池,完全依赖从英国进口丹尼尔电池。这电池输出倒是稳定,能够专门给电报机这种小功率设备供电。
可它笨重、娇贵,用的是硫酸锌和硫酸铜溶液,用一阵子就得更换电解液,里面的盐桥还容易堵。
一套系统每隔五十公里,也就是我们说的一百里地就得设个电池站维护,成本高昂不说,在我们这潮湿多雨的岭南,寿命更是大打折扣。我们这项目推进慢,一半的锅得扣在这落后的电池和脆弱的线路上。”
苏文哲听了,眉头紧锁:“这么说,普鲁士这套东西,中看不中用?”
“是我误判了,起码比我们同期从英国人手里搞来的莫尔斯电报系统,差了不少。”林远山肯定道,“英国佬用的是莫尔斯电码,靠长短不一的点、划和停顿来组合表示字母数字,听着‘嘀嘀嗒嗒’的声音就能抄报,熟练的报务员一分钟能收发二三十个字符,速度快了一倍不止!而且莫尔斯电码本身就是一种编码,有一定的保密性,抗干扰能力也强些。线路设计也更成熟。”
但他话锋一转,指出了共同的硬伤:“不过,无论是普鲁士的还是英国的,都卡在电池、传输距离和维护成本这三块硬骨头上了。长距离传输信号衰减严重,必须建设中继站放大信号,而中继站的核心还是电池。没有稳定、耐用、功率更大的电池,有线电报就永远只能是小范围、高成本的玩具。”
说到这里,林远山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他其实知道解决问题的钥匙就是铅酸蓄电池。
历史上这玩意要到1859年才会由法国人普兰特发明,其原理无非就是铅板、二氧化铅板浸在稀硫酸里,这种技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能量密度和循环寿命远超现在的丹尼尔电池。
“文哲,现在我们掌握了一种更好的电池该怎么造。”林远山压低了些声音,“造出来,不仅能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甚至能瞬间在电池技术上反超英法好几年。”
苏文哲眼睛一亮:“那为何不……”
“风险太大。”林远山打断他,神色凝重,“我们现在缺的是真正吃透电磁学、精通化学工艺的顶尖人才。我就算知道,但未必能指导他们,更难以优化生产工艺。
正是因为太过简单,没有技术门槛,万一我们辛辛苦苦搞出来,技术却不慎泄露,那岂不是反而资敌,帮鬼佬解决了大难题,进一步拉大了差距?
说到底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单项技术的突飞猛进,而是整个工业体系和人才梯队的扎实积累。”
他沉吟片刻,继续说道:“不过,这东西倒是一张好牌。等过两年,我们的人才基础扎实一些,再把电池拿出来,到时候可以跟普鲁士做笔好买卖,帮他们摆脱对英法电池的依赖,换取我们更急需的技术或资源。但现在,不急。”
他最终拍板:“眼下,我们还是集中力量,先吃透英国这套莫尔斯电报系统。至于普鲁士那套,就当是技术储备,让通讯班的人也学着,多条路子,多个借鉴,万国牌就万国牌吧。”
苏文哲闻言,不由得调侃道:“难得见到大哥也有投资看走眼的时候,这普鲁士的通信技术,看来是亏了。”
林远山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很是豁达:“投资嘛,哪有只赚不赔的?十个项目里能有六七个成,那就是大赚。关键是及时止损,调整方向。
这次就算买个教训,也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短板,到底还是缺少高端人才,尤其是精通数理、格致科学的基础人才,太稀缺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羡慕:“我听说过,有个人一点都不懂通信技术,但上面给他一个任务,他就能无师自通,很快拿出成果。那种天才,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遇到几个?”
苏文哲能感受到林远山内心深处那种迫切想要追赶甚至超越西方、却又受限于现实条件的巨大压力。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人才上面。
他看着这位几乎凭一己之力将南方数省从死气沉沉中唤醒的统帅,心中感慨万千,这样的神人也有力所不及的烦恼。但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
好在林远山的低沉只持续了片刻,他很快振作起来,脸上恢复了惯有的乐观与自信,对苏文哲笑道:“不说这些了。文哲,你这几天就在广州等着,说不定,很快就能收到我从佛山给你发来的信。”
苏文哲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露出惊喜:“英国这套线路通了?”
“架设完了,测试也做了几次,就差这临门一脚,第一次正式的、长距离的通信了。”林远山点头,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几天后,苏文哲在处理公务的间隙,被一名通信班的年轻学员请到了内一个新隔出来的、戒备森严的房间。
房间内,摆放着几台他从未见过的设备。一台是黄铜与黑漆木质结构、带有键钮和一个小发声器的装置,旁边连着几个硕大的玻璃瓶——那是提供电力的丹尼尔电池的改良型。
墙壁上钉着复杂的线路,通向窗外。一名技术员见他进来,立刻起身,恭敬地介绍:“苏先生,这就是按英国制式仿制的莫尔斯电报机,这边是电池。线路已经检查过多次,确认畅通。”
技术员开始紧张地最后调试,另一个学员则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电池。有人拿来两个座钟,仔细地对时,尽管这两个钟本身就有几分钟的误差。“时间基准也是个问题,”技术员小声嘀咕,“以往测试的误差一般在两三分钟。”
一切准备就绪。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苏文哲也感到一丝紧张,目光紧紧盯着那台沉默的电报机。
突然,“嘀……嘀嘀……嘀……嗒……”,机器发出了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响声!负责抄收的学员立刻俯身在纸上快速记录着点划符号,然后对照着密码本,迅速翻译。
片刻后,他抬起头,激动地将一张纸条递给苏文哲,声音都有些发颤:“苏部长,是佛山发来的!”
苏文哲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句墨迹未干的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