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本来就知道这些鬼佬什么吊样，但汉斯那番看似坦诚实则充满算计与威胁的言论，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林远山内心对单纯商业行为跟技术合作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彻底明白，无论是傲慢的英国人，还是看似严谨务实的普鲁士人，抑或是其他虎视眈眈的列强，其本质并无不同。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所谓的契约精神与友好合作，随时可能让位于赤裸裸的强权逻辑和殖民心态。绝不能将兴汉军的未来，寄托于任何一个鬼佬的善意之上。
“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林远山找来苏文哲和海天说出自己的担忧，“普鲁士的工业和技术固然重要，但英国依旧强势，而法国在基础科学、数学、乃至某些化工领域，亦有独到之处。我们必须拓宽渠道，分散风险。”
留学计划随即做出重大调整。原定全部派往普鲁士的三十人名额不变，但林远山决定再增设三十个名额，派往法国。至于英国先暂且搁置，等容闳去到那边开展了解情况再考虑，因为香港的事情到底还是一个风险，他也不确定那些英国佬会搞什么。
而随着基础教育的铺开，后面肯定有越来越多的人才被发掘出来，现在为了凑足这新增的三十人，林远山亲自召集了在广州和佛山等地培训班中表现出色的年轻学员，连同之前已被选拔出来准备派往普鲁士的部分人员，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
地点就在工厂里面，下面坐满了大多十六七岁、面容稚嫩却眼神清亮的年轻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布工装，脊背挺得笔直，听着台上林统帅的讲话。
林远山依旧是那副普通工人的套装，站在台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关乎你们个人前程，更关乎兴汉军乃至华夏未来的大事。我们准备选派一批人，远渡重洋，前往泰西的普鲁士和法兰西两国，进入他们的大学堂、工坊，系统学习最先进的格物致知之学、机器制造之理、化学变化之妙。”
他环视下方一双双或好奇、或激动、或迷茫的眼睛，继续说道：
“兴汉军会承担你们在海外所有的学费、食宿、衣物开销，每月还会发放些许津贴，足以让你们安心向学。你们家里，也会得到一笔安家补偿，免除后顾之忧。”
话音未落，台下已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远渡重洋，公费求学，这对于许多家境贫寒、却渴望新知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般的机会。
但林远山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但是，有几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第一，远渡重洋是有风险的，在这条航线上你们待上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途中只有几个补给点会简单停留，你们要耐得住寂寞。
第二，外面不是桃花源。那些鬼佬，尤其是普通民众，多有歧视我们，你们可能会遭遇白眼、嘲讽，甚至更过分的对待。要有心理准备，记住，你们出去，代表的是兴汉军，是华夏的脸面，不惹事，也绝不怕事！
第三，学业为重！我们花大力气送你们出去，不是让你们游山玩水的。到了那边，必须拼命学！课堂上更要专心致志，如果有谁浑浑噩噩，成绩不堪入目，浪费了这宝贵的机会和军政府的心血，立刻取消资格，遣送回国！兴汉军不养废物，更不培养未来的买办和二鬼子！”
他犀利的目光扫过全场，让一些心思浮动者不由得心中一凛。
“现在，愿意去的，站出来。不愿意的，绝不强求，留在国内，一样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响应。
“我去！统帅，我去！”
“我也去！早就想看看鬼佬的机器是怎么造的了！”
“不怕他们歧视，咱们兴汉军的骨头硬！”
大多是年轻人，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与征服欲，更何况是这等公费留学、光宗耀祖的好事。
很快，踊跃报名者就超过了所需人数。经过一番紧张的文化考核和面试筛选，最终，新增的三十个赴法名额以及部分调整后的赴普鲁士名额终于确定下来。
名单公布后，在佛山钢铁厂忙碌的卢立辉却不在其列。与他同组、已被选中赴法学习机械工程的高鹏飞找到他，一边擦拭着满是油污的双手，一边不解地问：“立辉，你脑子最好使，懂的也比我们多，这次选拔你怎么不去？出去学几年，回来肯定更厉害啊！”
卢立辉正蹲在地上，对照着一张复杂的齿轮传动图纸，调试着新安装的辊压部件。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些大学里的书，我看过一些……感觉也就那样，花点功夫自己也能啃下来。没必要跑那么大老远，浪费几年时间坐在课堂里。”
他停下手中的活，站起身，拍了拍高鹏飞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自信：“你看，现在厂子里这些新设备，哪一样不是从鬼佬那里来的？只要我们跟他们的生意不断，他们的书、他们的技术，迟早都会传过来，无非是晚上几个月半年。
我在这里，边干边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查书，或者厚着脸皮去问施密特那几个普鲁士工程师，一样能搞明白。关键是，这里现在需要人，这些设备安装、调试、出了问题，总得有人能顶上去。我在这边照样能学到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高鹏飞，难得地露出一丝带着揶揄的笑容：“你倒是该好好学，别到了花都巴黎，被那些洋妞迷花了眼，几年后回来，懂的还不如我在这车间里摸爬滚打学到的多，那才叫丢人。”
高鹏飞被他这话激得脸色涨红，捶了他一拳：“好你个卢立辉！瞧不起人是吧？你等着，等我学成归来，非让你刮目相看不可！”
卢立辉笑了笑，没再说话，重新蹲下身子，专注地投入到眼前的机械问题中。他那敏锐的嗅觉和强大的自学能力，让他选择了一条看似更艰苦，却可能更贴近实际、成长更快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