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海天眼皮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长期与洋商周旋养成的城府让他瞬间压下了怒意。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无波,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好奇:“哦?汉斯先生何出此言?鸡笼在我兴汉军治下,台湾府已光复近一年,政令通达,百姓归心。何来‘保不住’一说?”
汉斯身体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冷静剖析的姿态:“为什么之前英国人要拖延?仅仅是因为傲慢和想多拿酬金吗?不,那太肤浅了。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让这个项目难产,然后通过他们在远东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扶持一个傀儡公司,以极低的价格从你们手中‘买’走开采权,或者制造事端,迫使你们放弃。
等你们投入巨资,将基础设施建设得差不多,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矿山瘫痪,比如关键设备意外损坏、核心技术团队突然撤离……到时候,你们面对的将是一个吞金巨兽,而非产金母鸡。”他指了指自己,“而我们我们的投资,可以成为一道保险,确保矿山按照计划运转下去,避免被英国人暗中破坏。”
海天听明白了,绕来绕去,核心还是看不起兴汉军的技术和管理能力,认为离开了洋人,兴汉军就玩不转这座现代化矿山,最终只能任人拿捏。他心中怒火升腾,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看不透的笑容:“汉斯先生多虑了。兴汉军既然能光复台湾,自然也有能力开发和守护自己的产业。英国人有他们的算计,我们也有我们的章程。”
汉斯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或者说,他低估了海天以及其背后兴汉军的底线与决心。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危险的意味:“海,你要明白,台湾府孤悬海外。英国人的秉性,你我都清楚。当利益足够巨大时,他们的‘舰炮外交’从不吝啬于使用。
香港是如何变成英国女王王冠上的明珠的,你应该还没忘记吧?为了这样一个战略价值巨大的煤矿,他们完全有可能寻找借口,武装介入,甚至试图将其变成第二个‘香港’。”
这话已经彻底越界了!从商业威胁升级到了主权挑衅!
海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他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汉斯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兴汉军,不是腐朽无能的清妖!台湾是中国的台湾,它的主权,不容任何外力置喙!谁若敢觊觎,就得先问问我们手中的枪炮答不答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直接拂袖而去的冲动,冷然道:“至于贵行的‘好意’和‘提醒’,我会如实向上峰转达。不过,关于煤矿的合作,我无权决定,阁下还是耐心等待消息吧。送客!”
汉斯看着骤然强硬的海天,意识到自己的“提醒”似乎适得其反。他并未显得尴尬或恼怒,只是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我静候佳音。不过,请务必转告林先生,有些风险,提前防范总比事后补救成本要低得多。”
海天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离开。
汉斯并未放弃。他利用禅臣洋行与兴汉军在多个工业项目上的紧密合作关系,最终还是获得了一次与林远山短暂会面的机会。
在办公室里,汉斯换上了一副更为郑重的外交口吻:“林先生,请允许我直言。英国佬那一套陈旧的‘炮舰外交’思维,在现代国际秩序中已经越来越行不通了。我们普鲁士,更看重的是基于国际法和公平原则的贸易往来。
例如,关于贵军控制下的台湾地位问题,如果能够得到一个符合国际社会普遍认知的、明确的行政主体确认,将极大地消除外界误解,也更有利于吸引稳健的长期投资。”
林远山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着翻译转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汉斯说完,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台湾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千百年来,它就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明朝时,荷兰红毛趁我内乱窃据,是郑成功从他们手中夺回来的!后来是清妖窃取。而现在,是我林远山,率领兴汉军将士,从腐朽的清妖手里光复的!它的地位,是由我们汉人的血来决定的,不是伦敦或者柏林,某张地图上画条线就能改变的!”
他语气斩钉截铁:“至于投资,我们欢迎。但前提是,必须遵守我兴汉军定下的规矩!平等互利,我们奉茶相迎;若是心怀鬼胎,想靠几门炮舰就来耀武扬威、巧取豪夺……我们兴汉军现在是穷,是还有很多困难,但我们从不缺敢于拼命、不畏牺牲的将士!谁想动我们的地方就得做好付出惨重代价的准备!”
他目光微微敛起,但语气带着凛冽的寒意:“你回去也可以告诉那些还在做白日梦的人,英国佬要是敢在台湾府动歪心思,我兴汉军直接出兵香港、澳门!我倒要看看,是他们舰炮硬,还是我兴汉军的骨头硬!”
这番话,不是说给英国听的,而是对汉斯及其背后普鲁士势力的严厉警告!
做生意我们欢迎,想打架奉陪到底!
汉斯看着眼前这个态度强硬、气势逼人的年轻统帅,终于明白,他之前那套基于“实力威慑”和“利益算计”的说辞,在这里完全行不通。这个新兴的政权,有着与清妖截然不同的脊梁和意志。
这不是叶名琛那种没有开战权力,只敢口嗨的废物点心,人家林远山手里真的有几万兵,更是因为他们真敢杀。
之前那些走私跟闹事的鬼佬抓住直接消失,问就是跳江逃走了,这话谁信呀?大家都见到你冲上船砍一刀直接推下海的,你告诉我是他自己撞到礁石划伤?
他深吸一口气,作为一名合格的商人,他迅速判断出这笔“投资”风险过高,且已触怒对方,立刻见风使舵,恢复了纯粹的商业态度:“我明白了,林先生。您的立场,我会如实转达。
请相信,禅臣洋行始终致力于与贵方开展互惠互利的商业合作,刚才的提议,仅代表我个人对一些商业项目上潜在风险的过度担忧。我们非常期待在其他项目上继续与贵方深化合作。”
林远山变脸也是快,脸色稍缓点了点头:“这样最好。”
汉斯告辞离去,这场围绕鸡笼煤矿的插曲暂告一段落。但林远山心里清楚,汉斯的话并非完全是危言耸听。
现在远东方面煤矿本来就没多少,但是需求量只会越来越大,不单是兴汉军,还有那些鬼佬也是一样。
鸡笼煤矿优质的消息一旦彻底传开,必然引来更多贪婪的目光。
果不其然,汉斯的离开并没有终止这件事,相反一股关于鸡笼煤矿的“热风”便悄然在广州、香港、澳门的洋商圈子里刮了起来。
“听说了吗?台湾鸡笼那个煤矿,品质好得惊人!普鲁士人都眼红得想硬插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