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尝试这么多次，失败之后，终于是成了一炉。
“好耶！”
“成啦，我们成啦！”
当这句话通过翻译传达出来时，所有的本土学徒都忍不住低低欢呼了一声，相互用眼神传递着激动。
尽管他们只是做了最辅助的工作，尽管过程充满艰辛和屈辱，但这第一块由兴汉军自己的钢铁厂、在普鲁士工程师指导下炼出的钢，意义非凡！
卢立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看着那块尚且滚烫的钢锭，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成功的喜悦，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渴望：林工说过，有了好的钢才能做出更多好的仪器跟零件，才能发展自己的工业。
消息传回广州，林远山看着报告上“首炉钢成，质量达标”的字样，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对苏文哲道：“普鲁士人拿了钱，倒是真办事，比英国那班扑街靠谱。”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那些小子，别光顾着高兴。好好把这次开炉的每一个细节，施密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处要求，都给我原原本本记下来，消化掉。
这炼钢的技术，才刚刚开始，只有脱离普鲁士工程师还能够稳定出钢，才算真的成了。”
林远山这么冷静，那是他很清楚得这玩意儿充其量是个“高级手工作坊”，离真正的工业化钢铁生产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坩埚炼钢法依赖优质生铁和大量焦炭，对矿石中的硫磷等杂质束手无策，产量更是可怜。想要低成本、大批量地产钢，还得等那个要到1856年才会由英国人贝塞麦鼓捣出来的转炉炼钢法。
眼下，他能做的，就是先把这个时代最成熟的坩埚法、搅炼法、铸铁技术统统吃透，炼出合格且稳定的钢材，用以制造枪炮核心部件和关键机器零件，逐步摆脱洋人一旦断供、设备即成废铁的窘境。
而翻砂注模跟蜡模可是战国时代铸造青铜就有的技术，这些都得一一攻破，然后将技术参数确定下来，机械化、标准化，不能再用工匠制了。
从仿制、融合到自力更生，这条路没有捷径。
关于这些细节，林远山吩咐了下去，而他却没有去那边，因为他在广州这边也有项目需要解决。
如果说机械制造还能靠肉眼观察、手工模仿来勉强追赶，那么化学，这门研究分子、原子层次变化的学问，则更加抽象、危险，也更依赖于系统的理论和严格的实验。
林远山深知，没有“三酸两碱”，也就是硫酸、盐酸、硝酸、烧碱、纯碱的大规模工业化生产，没有初步的无机化学基础，什么高级炸药、稳定发射药、合成染料、高效肥料统统是空中楼阁，更别提遥不可及的有机化学了。
因此，他在广州城郊一处远离民居、靠近水源却又下风口的地方，设立了一个戒备森严的“化工实验场”。
能被选到这里的人，都是从控制区内精心筛选、在初步数理化考核中表现出优异成绩，适合逻辑思维和专注力强的年轻苗子。
这也正是苏文哲之前抱怨“留学人选凑不齐”的原因之一，因为最好的苗子，大部分都被林远山截留，投入了这更为基础和迫切的内部培养体系中。
林远山对他们倾注了大量心血。早在深屈湾时期，他就凭借着自己提取出来的详细记忆，将现代初中、高中的数理化生知识，整理好编成教材用来授课。
那些浓缩了数百年人类智慧的公式、定理，以及更重要的科学思维方法，被强行灌输给这些如同一张白纸的年轻人。
今年春天，林远山回来直接亲自教导他们。根据他们表现出来的天赋，不断从中抽调人才特训。
之前卢立辉他们的小团队都是对机械这方面比较有天赋的，而现在他正在抽时间以现代化的思维培养这支化学方面的小队，给他们讲解其中一些微观层面的，从原子分子论，到离子反应、氧化还原，试图让他们理解物质变化背后的微观逻辑。
此刻，他站在一群穿着粗布改良工装、眼神中混合着紧张与渴望的年轻人面前，背景是几座刚刚建成的、看起来有些古怪的砖石结构和铅制容器。
“理论知识，你们学了几个月。纸上谈兵再多，也不如实际操作。”林远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现在，我们要动手，把书上的东西，变成实实在在能用的货！欧洲人用路布兰法制碱，用铅室法制酸，这些就是他们工业的血液！我们也要有！”
他首先指向那套庞大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装置，是从德国运来的整套路布兰法制碱系统。
“看清楚了！第一步，用硫酸处理食盐，得到硫酸钠和盐酸气！”他指挥着学员，将浓硫酸与食盐在巨大的陶瓷反应罐中混合，刺鼻的氯化氢气体顿时冒出，被引导至吸收塔用水吸收，制备副产品盐酸。学员们戴着简易的浸水布口罩，仍被呛得直流眼泪。
“第二步，将得到的硫酸钠、石灰石、煤粉按比例混合，送入回转炉强热！”林远山指着那座用耐火砖砌成、需要人工不断转动的大型炉子，“里面的反应极其复杂，最终会生成碳酸钠和硫化钙黑灰。注意炉温控制！投料要均匀！”
炉火熊熊，高温炙烤着每一个人。学员们轮流上前，用特制的长柄铁锹投料、观察火焰颜色、使用简陋的陶制高温计记录温度，汗水浸透的工装很快结出盐霜。反应过程中产生的含硫废气味道令人作呕，整个工棚都弥漫着一股臭鸡蛋和焦糊混合的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