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五月底，黄埔码头。
海风带着咸腥气息，吹拂着新扩建的港区。两艘悬挂着外国商旗的远洋轮船，一艘驶往法国马赛，一艘驶往德国汉堡，已经升火待发，有风帆同样带着明轮。
容闳站在码头上，心情复杂。他回到广州尚不足一月，这段时间跟着海天参与对洋商的谈判，见识了课本和耶鲁校园里绝不会教的商业博弈与人心险恶，也更深地了解了兴汉军早期如何在夹缝中与各方势力周旋。
他真切地感受到这片土地上涌动着一股清妖治下绝无仅有的、紧迫而高效的活力，所有人，从统帅到普通工匠，似乎都被一个共同的目标凝聚着，奋力向前，这种氛围让他着迷，也让他深感责任重大。
今天，他即将以领队和监护人的身份，带着这六十名学子，踏上未知的旅程。林远山给他配备了一个十人的精干小队，既是助手，也负责管理留学生们的纪律和安全。
让容闳有些意外的是，林远山亲自来到了码头送行。他没有多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走到每一艘船的舷梯旁，与即将登船的学子们逐一握手，目光沉静而充满期望：“记住，我们汉人不比他们差，多看，多学，多思。学成归来，家乡需要你们。”
一些年轻的学子眼眶红了，紧紧握着这段时间带着他们的林工的手，用力点头。码头上，不少得到消息的学子家人也赶来送行，叮嘱声、哭泣声、鼓励声交织在一起。
有母亲拉着儿子的手泣不成声，有父亲用力拍打着孩子的肩膀，强忍着不舍。孩子们更是哭作一团，有的甚至赖着不肯上船，被同伴和家人连哄带劝，才一步三回头地踏上摇晃的跳板。
“阿仔，到了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听容先生的话，用心读书！”
“爹，娘，你们保重！我一定学出个人样回来！”
直到汽笛长鸣，缆绳解开，轮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江心。学子们挤在船舷边，用力地向码头上越来越小的亲人身影挥手，泪水模糊了视线，直到那片熟悉的土地消失在拐弯处。
当轮船终于驶出珠江口，面对着一望无际、蔚蓝浩瀚的海洋时，许多年轻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奇与兴奋，暂时冲淡了离愁别绪。他们指着远处掠过的海鸥，看着船舷边跳跃的飞鱼，发出阵阵惊叹。
容闳看着这群很快被新奇景象吸引的年轻面孔，不由得想起了当年自己孤身一人，怀揣着满心忐忑，漂洋过海前往美国的场景。那时的他，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自卑。
而如今，这些学子身后，有一个新兴的、充满锐气的政权作为后盾，有充足的经费保障，他们的起点，比自己当年高了太多。
但他也清楚，前路绝非坦途。他拍了拍手，将学子们召集到甲板上，神色严肃：
“诸位，离别之情暂且放下。从今日起，我们航行的每一天，都是课堂！在抵达欧洲之前，你们必须掌握最基本的英语，以及你们目的地国家的简单用语，比如法语，或者德语！
至少要能看懂课本的大部分内容，还有普通的日常交流！否则，你们踏上异国他乡，就是聋子、瞎子！我们没这么多时间等你们慢慢学，现在就开始！”
枯燥而紧迫的语言学习，伴随着海浪的颠簸，就此开始。船舱里、甲板上，很快响起了结结巴巴朗读字母、背诵单词的声音。
只能说船上实在枯燥，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学习，所以反而能够专心下来，后面容闳更是逼他们不能说官话，得全部开始用外语交流，甚至鼓励他们跟那些鬼佬水手沟通，锻炼他们的能力。
他们是随船就走了，码头上送行的家属逐渐散去，但是林远山可就头疼了，这一下抽调了他不少人手，下面好几个项目得重新安排人手。
而身旁的苏文哲更是感慨，或者是心疼：“这一趟才几个人？居然就要花费十万龙元。”
“我的苏大掌柜，这钱就当交学费了，而且他们落地开展活动要经费，这点不算多。”林远山倒是回过神来，笑着安抚：“我们将人送去留学得花钱算什么，我还听说过有人花钱请人去他们那边留学的，你大字不识都能去。”
“啊？”苏文哲愣了一下才理解这话的意思，那就更加不懂了，不由得吐槽：“怎么会有这种人？不会是骗去当猪仔吧？”
“人家包吃包住还一年补贴几万龙元这样送呢。”林远山的笑容越发难绷：“世界就是这么神奇，说不定以后我们也能看到。”
“这是好事呀！”苏文哲也似乎觉得林远山在开玩笑，顺着说了下去，“到时候我们每年派个几千、一万过去，学个屁，吃补贴够了。”
“看不起谁呢？我们就是人多，直接把饥荒的全都送去。”
两人最后说着都笑了，登上小船回去广州。
回城的船上，林远山感受着岭南夏日湿热的空气，心中却并无多少闲适。他轻轻叹了口气：“夏天到了，万物勃发，可各方传来的消息，却都透着一股不安分的气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坐在他对面的苏文哲闻言抬起头，接口道：“是啊，广西那边剿匪效果不错，但湖南那边耆龄笼络重兵囤积衡州，而骆秉章态度暧昧，北边清妖虽然暂时无力南顾，但难保不会搞些小动作。太平军现在把整个长江沿岸搅成一团乱。”
他顿了顿，想起一事，问道：“大哥，广州到佛山的那条通话线路，铺设得怎么样了？通信班那些小子，培训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