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立辉脸上蹭满了油污，他咬紧牙关，没有争辩，只是更小心地调整着手中撬棍的角度，示意操控简易吊机的同伴微调。他身边的年轻人们，也无不是在呵斥与白眼中埋头苦干。搬运沉重的耐火砖、搅拌用于密封的特种黏土、清理安装过程中产生的废料……这些活计与码头苦力并无本质区别，甚至更需小心，因为任何疏忽都可能招来更严厉的责骂。
施密特本人很少说话，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工装永远干净整齐。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拿着图纸和卡尺，在各个关键节点间巡视、测量、记录。
他很少直接开口骂人，但那紧抿的嘴唇、偶尔扫过中国学徒时那带着审视和怀疑的冰冷眼神，比工头的咆哮更让人感到压力。
偶尔，他会停下脚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简短地指出问题，语气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这里，砖缝填充不够紧实，重砌。”
“检查这根风管，法兰连接处有泄漏。”
“图纸上标注得很清楚，为什么偏差两厘米？”
没有解释，没有鼓励，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对瑕疵的零容忍。一个年轻的学徒因为连续高强度工作，在搬运一块耐火砖时失手砸到了脚，疼得龇牙咧嘴。旁边的普鲁士技师只是皱了皱眉，示意旁人把他扶下去，然后说：“换一个人，进度不能耽误。”
这种氛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卢立辉他们忍了。一方面，林工早有交代，“师夷长技”必然要付出代价；另一方面，这些普鲁士人虽然态度恶劣，但至少愿意在呵斥中夹杂着指令，在挑剔时指出错误所在。
这仿佛旧时代工匠铺子里的师徒关系，学徒不仅要干最脏最累的活，还得忍受打骂，只为学到那点安身立命的手艺。此刻，能接触到这西洋最顶尖的炼钢设备，了解其内部构造和安装诀窍，挨几句骂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像海绵一样，拼命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从拧紧某个特殊螺栓的力道，到耐火泥的配方以及涂抹的厚度要求……
5月上旬，一个闷热的下午，设备基本就位，一切准备就绪。
施密特召集了所有核心人员，包括卢立辉等表现最出色的几名中国学徒，进行开炉前的最终部署。他站在那座已经完成烘烤、散发着余温的坩埚炉前，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异常严肃，通过翻译逐字逐句地交代：
“听着，坩埚炼钢法的核心在于精确与控制。我们使用的，是克虏伯经过验证的成熟工艺，但在这里，是第一次。”他目光扫过众人，“原料配比，必须严格按照我的要求：精选的生铁料、回收的废钢，以及精确计算的石灰石粉剂，目的是在熔化过程中去除硫、磷这些有害杂质。”
他指向炉体：“加热过程是关键。反射炉使用焦炭，我们必须确保炉温均匀且稳定地上升到足以熔化钢铁的温度，这需要耐心观察火焰颜色和送风量。”他特别强调了几个测温点和观察孔的位置。
“当坩埚内的原料完全熔化，”施密特继续道，“我们会进行必要的搅拌，确保成分均匀，并让杂质上浮形成熔渣。最后，才是浇铸。整个过程，任何一步出错，这一炉钢就可能报废，甚至引发危险。”
他分配了任务：普鲁士工程师负责核心的控温、观察和最终指挥；中国学徒们则分成数组，负责按照指令添加燃料、监控风门、传递工具，以及在出钢时协助进行浇铸操作。卢立辉被安排在最靠近炉口的观察位，负责及时报告炉内坩埚的状况和火焰变化。
开炉！
命令下达，焦炭被投入反射炉，鼓风机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炽热的火焰在炉膛内翻滚，热量辐射开来，即使站在数米外，也感到皮肤灼痛。厂房内温度迅速升高，汗水刚渗出就被烤干。
施密特盯着观测孔，不时下达调整风量或添加燃料的指令。卢立辉瞪大眼睛，透过特制的护目镜片，努力分辨着火焰颜色的细微变化，并大声报告。他能感觉到施密特偶尔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依旧带着不信任，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时间在高温和紧张中缓慢流逝。空气中弥漫着焦炭、热金属和耐火材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终于，施密特根据经验和观测，判断炉温已达到要求，原料应在坩埚内充分熔融。
“准备出钢！”他沉声喝道。
现场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经过特殊耐热处理的长柄铁钳被准备好，用于夹取灼热的坩埚。模具在一旁静候。学徒们按照事先反复演练的步骤，各就各位，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动作不敢有丝毫差错。
在施密特的精准指挥下，通红的坩埚被小心翼翼地从炉内夹出。那耀眼的、仿佛液态太阳般的钢水在坩埚内微微晃动，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和恐怖的热量。汗水滴落在脚下的石板，瞬间化作白汽。
“浇铸！”
钢水被平稳地注入预先准备好的砂型模具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红光流动，映亮了周围一张张紧张而专注的脸庞，包括施密特那始终紧绷、此刻也微微松动的面庞，也包括卢立辉等人那充满震撼与期待的眼神。
等待模具冷却的过程同样煎熬。当模具被打开，露出那依然暗红、但已初步成型的钢锭时，施密特亲自上前，用锤子和凿子进行初步检验。他敲击钢锭，倾听声音，观察断口。
良久，他直起身，用他那标志性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对负责记录的翻译说：“记录：首次坩埚炼钢试验，成品钢锭初步检验，内部结构致密，气泡与杂质较少，含碳量预估在预期范围内。质量……符合克虏伯基础铸钢标准。”
“也就是说第一炉成功了！”哪怕是不苟言笑的施密特也展现出一丝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