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那番话,等于给容闳的身份问题定了性——可用,可信。
这种信任是非常难得的,特别是对一个吃尽了苦头的归乡游子而言。
林远山今天找他来,不是为了羞辱或驱逐,而是真有要紧事要交托。
他心里明镜似的,容闳留着那基督徒的身份,多半是念着当初引他上路、供他读书的布朗校长和那些慈善组织的旧情。他直接问容闳:“这些年,那些鬼佬前前后后,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银子?”
容闳粗略算了算,耶鲁一年学费一百多,加上开销算两百美元,而中学时代教会的资助满打满算一千,全部加起来两三千美元顶天了。
“行。”林远山二话不说,提起笔就批条子,“给你四千龙元,不够再批。该捐的捐,该还的还,按双倍给!先把这物质上的牵扯理清楚,至于人情债,你自己掂量着办,往后做事也没这么多顾忌。”
容闳一听,眼睛都直了。四千龙元!现在龙元与鹰洋等价,而美国都通用鹰洋,这绝对是一笔巨款!自己寸功未立,哪能接这么重的赏?他连忙摆手:“统帅,这、这万万不可!我……”
“让你拿着就拿着!”林远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钱不是冲你个人,是给所有被鬼佬带出去的学生立个规矩!我们兴汉军不是清妖,自己的学生,我们自己养!以后但凡有学成归来的,该补偿的补偿,该奖励的奖励,绝不让人寒心!”
了结了这桩旧债,林远山才问起他在耶鲁学的什么。一听是法律,他直接乐了:“呵,就现在美国那吊样,还搞着奴隶制、用童工,法制能好到哪儿去?”他言语间对美国那套制度颇不以为然,甚至带着点后世人才会有的洞见。
他略感惋惜容闳没学工科,不然一个顶尖大学的工科生,能帮他解决不少实际问题。不过他转念一想,工业化靠的是体系,是成千上万的技术工人和持续投入,指望一两个天才不现实。
接着,他话锋一转,点明了让容闳保留那双重身份的深层用意:“让你留着教徒和美籍的身份,是有用处的。我准备挑一批好苗子,集训之后,送到欧洲去留学。你,就给我当这个领队的,管着他们,帮他们在那边安顿下来,顺利完成学业。”
他看着容闳疑惑的眼神,补充道:“顺便,帮我们留心欧洲的动向,各国有什么新技术、政局有什么变化,洋商传回来的消息太零碎。这事我们跟英法普鲁士的洋行一直在谈,他们为了扩大影响,巴不得我们派人去,甚至可能想方设法渗透我们的人。所有学费、衣食住行,兴汉军全包,学生只管学。以后稳定了,每年都要派。”
容闳有些迟疑:“统帅,我在美国留学,关系人脉都在那边,去欧洲……我怕是力有不逮。”
“现在最先进的技术还是在欧洲,而且欧洲各国离得近,交流方便。”林远山一锤定音,“人员很快配齐,集中培训个把月就出发。语言不是问题,我会配翻译,船上也能学。时间紧,任务重,你得扛起来。”
命令下来,容闳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回头去找负责此事的海天接洽,然后鬼佬对接,商量选学校、定方案。
等容闳离开,苏文哲才咂摸出味儿来:“大哥,留着他那身份,在欧洲活动确实方便些,人向着我们就行。”但他还是提出异议:“那几千龙元是表态,我也明白。可容闳确实对美国更熟,派他去人生地不熟的欧洲,是不是有点勉强?他在耶鲁积攒的人脉,就这么浪费了?”
“哦?你也觉得该去美国留学?”林远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刚才不还对他意见很大吗?”
苏文哲刚想解释自己不是针对容闳本人,是气他隐瞒……话到嘴边,他猛地顿住了,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是了,容闳的根底、关系全在美国,国籍也是美国,如果让他带着兴汉军精心挑选的留学生去他的“主场”,万一他有什么别的心思,后果不堪设想。大哥虽然用人不疑,但这手防备,是立于不败之地。
林远山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留学的人选,挑得怎么样了?”
苏文哲连忙汇报:“筛选出一些了。不过……真不等这次科举结束?从里面选成绩优异的不更好?”
“不等了。”林远山摇头,“人学习能力最强的就是十几二十岁,精力旺盛,脑子灵活。那些读四书五经太久的,要么年纪大了,要么思想僵化,很难再接受格物致知、自然科学这套。就要那些年纪轻、受过我们新式基础教育、接受能力强的,才能学到真东西带回来。”
“可您要求太高,没几个完全达标的。”苏文哲苦笑。
“那就分批走。”林远山从善如流,“第一批,三十个,先去普鲁士。他们现在的机械、化工不比英法差,而且他们自己也在奋斗,对我们敌意小,更愿意交流。”
苏文哲领命而去。
林远山独自坐在房中,目光扫过桌上容闳那份厚厚的建议书,又看到最新的报告【英国的开矿团队已经出发前往鸡笼】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就没几个现成的工业人才呢?”
西历四月都快下旬了,春意渐暮,暑气初显。
夏天要来了,战争的脚步也越来越近。而自己,却不得不被这千头万绪的工业计划,暂时拖在这广州城里。
相比起在图纸和车床间绞尽脑汁,他骨子里更渴望将那些盘踞在北方的清妖,彻底荡平,光复中华。
但在有些事情没解决之前,林远山明白自己还不能离开。